【「四大家」:元代诗风的主要体现者】
张晶
在对中国诗歌的研究中,元代诗歌一直没有受到应有的重视,甚至可说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其实,元代诗歌自有一代诗史的规模,也自有其特色。元诗紧承宋诗之后,却与宋诗迥然有异。在中国诗歌史上,元诗自是不可忽略的重要一环。
在元代历史上,政治、文化的隆盛时期当推仁宗延祐年间。延祐时期也是元代诗坛的鼎盛阶段。这个时期的诗歌创作,可以说是群星璀璨,其中又以号称元诗「四大家」的虞集、杨载、范梈、揭傒斯这四位诗人成就最为卓著。他们是延祐诗坛最有代表性的诗人,同时也是元代诗风的体现者。清人宋荦论述元诗的历史发展脉络时说:「遗山(元好问)、静修(刘因)导其先,虞、杨、范、揭鸣其盛,铁崖云林持其乱,沨沨乎亦各一代之音,讵可阙哉!」(《元诗选序》)把「四大家」视为元诗的鼎盛之峰巅。《元诗选》的编选者顾嗣立也说:「先生(指虞集)与浦城杨仲弘(载)、清江范德机(梈)、富州揭曼硕(傒斯),先后齐名,人称『虞杨范揭』,为有元一代之极盛。」(《元诗选·丁集·道园学古录》)对其评价甚高。
四家并驰,似乎体貌如一,论者也往往把虞、杨、范、揭作为一个概念来谈论。诚然他们有很多共同之处,体现着较为一致的审美倾向。明代著名诗论家胡应麟从诗体批评的角度批评延祐之诗缺少个性:「格调音响,人人如一,大概多模往局,少创新规,视宋人藻绘有余,古澹不足。」(《诗薮·外编》卷6)批评得颇为尖锐。与唐宋诗相比,元代盛时诗人的艺术个性不够鲜明,也未能创造新的范式,这是较为中肯的;但也不能全然抹杀了虞、杨、范、揭等诗人的艺术个性,真正有成就的诗人,必然会有独特的艺术风貌的。虞集对于四家诗曾有很妙的譬喻:「先生尝谓仲弘诗如百战健儿,德机诗如唐临晋帖,曼硕诗如美女簪花,人或问曰:『公诗如何?』先生乃曰:『虞集乃汉廷老吏也。』盖先生未免自负,而公论皆以为然。」(《元诗选·道园学古录》)这几个譬喻形容出四家诗的独特艺术风貌,虽然未必尽合,却也大致贴切。这个评价由虞集作出,当为知言。我们分别对四大家做一下粗略考察。
虞集(1272─1348),字伯生,号道园,又号邵庵,人称邵庵先生,蜀郡人,系宋丞相虞允文五世孙。大德初年,到京城大都任国子助教博士,累迁秘书少监、翰林直学士兼国子祭酒,拜奎章阁侍书学士。虞集诗文皆负盛名,「一时宗庙朝廷之典册,公卿士大夫碑版咸出其手。粹然成一家之言」(同上)。诗文集为《道园学古录》五十卷。虞集自谓其诗如「汉廷老吏」,并说这是「天下之通论也」。就是说,这既是诗人的自我评价,又符合当时的客观舆论。那么,「汉廷老吏」所比拟的意思是什么呢?胡应麟阐释为「刻而深也」(《诗薮·外编》)。又转引杨文贞语云:「虞自拟为汉廷老吏,盖深于律者。」清人陶玉禾的评价是对这个说法最准确明白的解释:「道园法度谨严,词章典贵,敛才就范,不屑纵横,汉廷老吏,故非自负。」(《元诗选》)可见,所谓「汉廷老吏」的说法,主要是指虞诗深于诗律,谨严而浑融。《道园学古录》的律诗无论五律抑或七律,确实都有这样的特点。虞集的律诗多而且好,用律严谨,隶事恰切而深微,显得稳健而深沉。如七律《挽文丞相》:
徒把金戈挽落晖,南冠无奈北风吹。子房本为韩仇出,诸葛安知汉祚移。云暗鼎湖龙去远,月明华表鹤归迟。不须更上新亭望,大不如前洒泪时。
这首诗是元诗中难得的佳构,诗人把自己极为深沉的民族情感、历史兴亡感都融进了严整的艺术形式之中。诗的风格沉郁苍劲,寄慨极深。陶宗仪说:「读此诗而不泣下者几希。」(《元诗选》)不仅是律诗,虞集的歌行体也写得雄浑壮阔。如《金人出塞图》,描绘金人出塞游猎的情形,形象鲜明生动,气势雄豪,是歌行体中的名篇。胡应麟论此诗谓:「雄浑流丽,步骤中程。」(《诗薮,外编》)
杨载(1271─1323),字仲弘,蒲城(今属福建)人,后移居杭州。延祐时期的著名诗人、诗论家,也是有名的古文家。史称:「初,吴兴赵孟頫在翰林,得载所为文,极推重之。由是载之文名,隐然动京师,凡所撰述,人多传诵之。其文章一以气为主。博而敏,直而不肆,自成一家言。」(《元史·杨载传》)
杨载是元代重要的诗论家,其诗话《诗法家数》是一部有相当美学理论价值的诗论著作。这部诗话篇幅不大,然而却较为集中地体现了元代诗学界的美学观念,而且有着较强的系统性。杨载的诗歌创作,被虞集称为「百战健儿」,诗语健劲,富有变化腾挪之势,雄浑横放,长于议论。范梈为其诗作序云:「仲弘天禀旷达,气象宏朗,开口论议,直视千古,每大众广集,占纸命辞,傲睨横放,尽意所止。众方拘拘,己独坦坦,众方纡徐,己独驰马之长坡而无留行,要一代之杰作也。」(《元诗选·丁集·仲弘集》)可见杨载那种脱略束缚、横放杰出的艺术气质。这在仲弘的歌行体诗中表现得最为突出。《仲弘集》中有歌行体诗数十首,写得雄杰壮阔,波澜起伏,读之使人如入风光奇绝的群山万壑之中。在歌行体诗中,又有许多题画诗,写得飞动雄奇,如《题华岳江城图》、《题秋雨长吟图》、《李伯时画浴马图》、《题赵千里山水扇面歌》等。杨载的近体诗更为明显地体现出「雅正」的特点,格律圆熟,艺术谐婉,而其表现的意蕴也都是较为温雅和顺的。如七律《即事》写京都之盛,在风格上真像王维《和贾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练帻鸡人送晓筹」)之类的作品,渲染王朝的鼎盛气象,笔致并不秾艳,但却把元都的盛景写得恰到好处。其它如《春雨》、《次韵袁伯长待制》等篇什,描画出「盛世」景象,与初、盛唐时的应制诗颇为相似,而决没有杜甫七律的沉郁顿挫、元遗山七律的悲壮雄浑。杨载的七律,正可以作为延祐时期「雅正」诗风的代表。
范梈是元代中期的著名诗人、诗论家、古文家。范梈(1272-1330),字亨父,一字德机,清江(今属江西)人,家贫早孤,刻苦为文章,人罕知者。三十六岁时,辞家北游,卖卜燕市。后被举荐为翰林院编修官。范梈论诗有《木天禁语》、《诗学禁脔》等著。诗文集有《德机集》传世。范在元中期诗坛上有重要地位。元人欧阳玄说:「我元延祐以来,弥文日盛,京师诸名公,一去宋金季世之弊,而趋于雅正。于是西江之士,亦各异其旧习焉,盖以德机与曼硕为之倡也。」(《元诗选·丁集·德机集》)指出范诗在扭转江西诗派馀风中的功绩。范梈的诗作,以歌行体为最擅名。揭傒斯为其诗作序称其「工诗,尤好为歌行」。《德机集》中歌行体诗约占四分之一左右。范氏歌行豪放超迈,跌宕纵横而又流畅自如,如《王氏能远楼》一诗:
游莫羡天池鹅,归莫问辽东鹤。人生万事须自为,跬步江山即寥廓。请君得酒勿少留,为我痛酌王家能远之高楼。醉捧勾吴匣中剑,斫断千秋万古愁。沧溟朝旭射燕甸,桑枝正搭虚窗面。昆仑池上碧桃花。舞尽东风千万片。千万片,落谁家?愿倾海水溢流霞。寄谢尊前望乡客,底须惆怅惜天涯。
这首诗借痛饮高楼来抒发人生无常的感慨,在风格上,深受李白《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的影响。陶玉禾评范诗:「德机天骨开张,挥斥变化,俊逸则学李青莲。」正指这类作品。在律诗方面,德机诗则更心仪于杜甫,尤其是五言律诗,很有些近于杜诗五律那种沉郁而凝炼的风格,如《京下思归》:「黄落蓟门秋,飘飘在远游。不眠闻戍鼓,多病忆归舟。甘雨从昏过,繁星达曙流。乡逢徐孺子,万口薄南州。」这类作品颇似杜甫的后期五律。胡应麟称其为「步趋工部」,陶玉禾认为范梈诗「锻炼则摹工部」,即指这类诗作。此外,范的五言古诗也很有名,深邃而清新,如《苍山感秋》等作,颇受时论称誉。
揭傒斯是盛元诗坛的一位重要诗人,其诗论、诗作在当时都有很大影响。揭傒斯(1274─1344),字曼硕,龙兴(今江西丰城)人。幼时家贫而读书刻苦,大德年间出游湘汉。延祐初年,荐授翰林国史院编修官,迁应奉翰林文字,前后三人翰林。至正初年,诏修宋、辽、金三史,任为总裁官。诗集为《秋宜集》。关于揭诗的风格,虞集曾喻为「三日新妇」,「如美女簪花」,这当然是说揭诗清婉流丽。但揭诗决不停留于此,而是在清美流畅中有很深的寄慨。揭傒斯本人对虞集的这个评价十分不满,「虞道园序范德机诗,谓世论杨仲弘如百战健儿,德机如唐临晋帖,揭曼硕如美女簪花,而集如汉廷老吏。曼硕见此文大不平。一日过临川诘虞,虞云『外间实有此论。』曼硕拂衣径去,留之不可。后曼硕赴京师,伯生寄以四诗,揭亦不答,未几卒于位」(王士祯《池北偶谈》卷16)。正因为虞集的评价未能真正道出揭诗的特征,曼硕才如此愤愤不平。《四库提要》论其诗云:「独于诗则清丽婉转,别饶风韵,与其文如出二手,然神韵秀削,寄托自深,要非嫣红姹紫徒矜姿媚者所可比也。」这个评价更为客观,更为深入一层。揭诗诸体之中,尤以五言古诗见长。欧阳玄称他「作诗长于古乐府选体,律诗、长句伟然有盛唐风」(《揭公墓志铭》)。所谓「古乐府选体」,就是指五言古诗。揭的五古有着一种幽淡深邃的风调,读之使人进入超逸朦胧的境界。如《自盱之临川晓发》:「扁舟催早发,隔浦遥相语。雨色暗连山,江波乱飞雾。初辞梁安峡,稍见石门树。杳杳一声钟,如朝复如暮。」这里抒写一种行旅的意绪,发而为「飞雾」似的境界,细读之,又有一种深潜却又难以言喻的感触。这类诗作很多,体现着他「写景要雅淡,推人心之至情,写感慨之微意」(《诗宗正法眼藏》)的论诗主张。揭傒斯的作品内容较为丰富,诗人往往以其条畅的诗笔来表现下层人民所遭受的灾厄痛苦。在这一点上,他是突破了「雅正」的观念束缚的。延祐诗坛,大多数诗人以装点升平为时尚,虽以盛唐为归趋,但更多的是咏叹一些表面的繁荣。揭氏则能以诗笔直探民生艰窘,确实难能可贵。这类诗作如《渔父》、《大饥行》等较有代表性。如《大饥行》:
去年旱毁才五六,今年家家食无粟。高囷大廪闭不开,朝为骨肉暮成哭。官虽差官遍里闾,贪廉异政致泽殊。公家赈粟粟有数,安得尽及乡民居。前日杀人南山下,昨日开仓山北舍。捐躯弃命不复论,获者如囚走如赦。豪家不仁诚可罪,民主稔恶何由悔。
这首诗写饥荒年月人民所遭受的苦难,同时,对于贪官与豪家予以揭露与鞭挞。诗作不是停留在一般的同情与泛泛的怜悯,而是旨在揭示旱魃并非戕害人民的唯一「祸首」,使人民置于水火之中的,更多是人为的因素。这类篇什把「盛世」帷幕下掩盖着的悲惨社会现实映现出来,在元代中期诗坛上显得尤为精警深刻。
虞、杨、范、揭这四位诗人,被称为「元诗四大家」,在元代诗坛上有着极重要的地位,一是因为他们在当日文坛上享有很高声望,天下文士闻风归趋;再则是他们都有诗论著作,有明确的理论主张,成为当时社会审美思潮的代表。元代诗坛,诗家众多,诗作汗牛充栋,而「四大家」的成就在其中是非常突出的。他们代表了元诗的特色所在,是值得文学史家深入探讨的。
【出处】:
古诗文鉴赏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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