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茶谣】
郑闻
旧时,安徽主要产茶区皖西和皖南流传着许多茶谣茶谚。它们是茶区劳动者生活情感自然流露的产物,没有「经过文人的采用和润色」(鲁迅《门外文谈》),故而较多保留着原有的真美以及茶乡的民风民俗。笔者根据陆续搜集到的,从内容和形式两方面作以介绍。
茶谣在内容上的主要特色就是歌谣本身所唱的:「我见好姐就唱歌,叫声好姐莫骂我。无生无旦不成戏,无姐无郎不成歌。」青年男女相会时,用歌谣搭桥、牵线,歌谣成了他们倾诉衷肠的文化形式与文明途径。如下面一首:「打个呵欠哥绉眉,姐问亲哥想着谁。想着张家我去讲,想着李家我做媒,不嫌奴丑在眼前。」这位自觉容貌不美的女子,其实还真有些内秀,她入微细致地体贴,对待她所默默爱着的阿哥,以至他有一点不耐烦的情绪,亦欲为之分忧;哪怕牺牲自己的爱情为他去撮合说媒。而最后到底表露了「不嫌奴丑在眼前」的毛遂自荐态度,大胆与直露,大概足使当时的缙绅雅士瞠目结舌。
茶乡农民的生活是很清苦的,但淳朴之爱却往往给茶乡青年男女的情感襟怀涂上了美滋滋的味道。如:「远望爱姐上茶山,身上背了小竹篮。我问爱姐哪里去,『家里人多事情忙,打把野菜当晚饭。』」以野菜为食的贫家女,赢得了小伙子爱恋的目光和温存的攀问。她感到满足,爽快地回答小伙子。这种情感的抚慰不比来自物质金钱的力量重要吗?
爱的心境与情调有时影响到茶场交易。如「早打扮,进拣场。拿手巾,包点心,走到茶号喜盈盈。拣四两,算半斤,这种人情记在心」。采茶姑娘打扮得漂漂亮亮到茶场卖茶,茶号中的小伙计见姑娘来了,情有所动,过秤时四两算半斤,显然加进了「情感水分」。老板哪里晓得,姑娘倒是心中有数。
茶乡女子的爱情尽管纯真泼辣,但她们的爱未必都称心如意,要受到地方婚姻习惯与乡俗势力的制约。如「小郎初到这一方,好似孤雁落长江,美貌女子处处有,当方土地管当方,外来小郎无指望」。这位「小郎」是个「外来户」(或来茶乡帮工的),生得一表人才,自然成了茶乡姑娘眼中的「白马王子」,但老练、有生活经验的作歌者看得很清楚,虽然茶乡美貌女子多得是,或者她们也钟情于「小郎」,然而小郎想要得到她们,却是不可能的。因为「当方土地管当方」,皖南茶乡姑娘们的婚姻要由她们的父母根据当地的人情世故、门户条件进行定夺,小郎再俊气,不过是逗惹茶姑们伤怀郁感的水上孤雁而已。
茶乡文化也有突破封闭状态的特有条件,即每年采茶季节,有许多人到茶区临时打短工,或有贩茶人走乡串村收购新茶。这在姑娘们的情感音弦上常常敲出一两声新鲜的音调,使她们内心波动。如「四月里来开茶芽,年轻姐姐满山爬。那里来个小伙计,脸儿俏,唱出茶歌顺风飘,唱得姐姐心卜卜跳」。新来的小伙计,用他浏亮多情的歌喉,把茶乡姑娘的春心挑逗得不能按捺。而茶乡女子与外乡人恋爱又似乎特别时髦、浪漫、够味,所以茶谣尤多反映这方面的内容,如:「我叫亲哥莫心焦,你的盘缠我办到。簪花首饰与你当,细茶尖子随你挑,明年三月又来到。」每年来做工的情郎回家没盘缠,茶乡女竟拿自己的首饰和家中的上等好茶送给他,望他来年春天再来做工相会,真是情深意长。
由于和外乡人恋爱,爱的生活就每每伴着茶季而行,出现周期性的特点。如「骂声情哥我的郎,只会探花不在行,去年前年想着你,只怪你胆小不敢探,不怪我女孩竖佯装」。此女孩前两年就对她的情郎有情有意了,但由于情郎胆怯笨伯,春来春去,两年都没有互通心曲。这次两人才说通,然已是第三年的事了。爱也真难!
茶谣不仅仅是民间生活中青年男女打情骂俏的轻悠快乐,也透露着种茶人经济窘困、生活贫若的沉重哀叹。如:「小小茶棵矮登登,手扶茶棵叹一声。白天摘茶摘到晚,晚上炒茶到五更,哪有盘缠转回程。」这位长叹的摘茶者受雇于人,尽管没昼夜地拼命干活,但仍身无一文,不说有所攒积捎回去养家糊口,就是自己还家的路费也没法可想。所以他看着由他汗水浇灌长得葱绿敦实但却为他人做嫁衣裳的茶棵,怎么能不感伤慨喟呢?
茶谣作为历史性的文化现象,也难免不有旧时常见的以金钱为引线的性爱生活印记。如「高山有好水,平地有好花,人家有好女,无钱莫想她。你若想着她,白摘一春茶」。「远望大姐那边来,手里拿着红绣鞋。我问大姐怎么卖,『只卖鲜花不卖鞋,留着绣鞋做招牌』」。前一首中的「无钱莫想她」,想她要「白摘一春茶」和后一首中的「只卖鲜花不卖鞋」,其语意内涵说的是什么,用不着多解释,读者一揣摩就明白。这种内容的存在,正说明作为民间文化的茶谣,敢于说真话,能够真实地反映那个旧时代生活中确实有过的东西。
茶谣是民间的文化形式,在情感表达和内容陈述上,带有明显的民间「以物作比」的思维方式。如《红荷包》写男女之爱:「红线荷包绿丝边,里头装的是黄烟。你吃烟来我点火,一双小手搭郎肩,去年想你到今年。」种茶郎吃烟,采茶女点火,多么温馨、水乳交融的一对。作歌者手拈来,用女子送给情郎装烟丝的「荷包」作比。荷包是用红丝线织制的,而四周却绣着绿丝边,红绿相映以体现、寄寓这一对情人的两情两得或相称与匹配。又如:「太阳落土万里黄,画眉观山姐观郎。画眉观山天要晚,姐观郎来进绣房,红罗帐子照鸳鸯。」此谣则以画眉鸟黄昏时向山鸣唱来比兴茶乡女张望意中人,画眉鸟的喈喈之音乃呼唤林中之偶,茶乡女的「观郎」则在期待情郎来像鸳鸯一般共度春宵。触引关联,十分得体。
茶谣所采取的审美视角,从总体上看有一个特点,即捕捉的「时间段落」多为春季,把自然界的春天韵律同茶乡人生命的冲动与春情揉合在一起来歌唱。如:「报春茶鸟叫一声,『报春』问我哪里人?『家住徽州宁国府』,『凤凰差我来叫春,叫动多少少年人』,『找到杨花我回程。』」茶鸟报春,以它的鸣叫唤来了茶园的一片春绿,也触动了茶乡少男少女的绵绵春思,使得来在茶乡家住宁国府的游客,也情不能已,算计着在杨花飘絮时即还家去;这倒极像唐宋词中「绿窗人似花,不如早还家」的情境了。
由于茶谣把丰富的民俗审美观念或审美意象以及民间生活中那些生动、纯真的文化意识渗透在通俗的文辞表达中,故审美意味清淡而又醇浓,浅显而有深致。如:「姐家门口一口塘,姐上塘埂望情郎。娘问女儿望幌子,『望望莲子有好大,望望草鱼有好长。』谁人知道望情郎?」女儿家在塘边窥望情郎,引起娘的疑问,她只好随口瞎编在看莲蓬和草鱼。这本是姑娘灵机一动、触景兴发的搪塞之辞,似不含有什么深意;但明眼人一看即知:莲,结子多且颗粒饱圆,民俗语汇往往用以象征子嗣众多;另,莲谐音怜,「子」有「你」意,「莲子」即怜爱于对方。鱼,除含繁殖旺盛之意外,俗语常用如鱼得水喻两情欢洽,爱意浓蜜。姑娘选择看莲子、看草鱼两种物象应付老娘,看似信口开河,实际上不能说没有潜意识的民俗心理依据,她在爱的情感作用下窥望情郎,思绪就自然地联系到了塘边水中那与爱情有关的事物莲和鱼,说她的答话是借境发挥,倒不如说是睹物生情更为恰当。
茶谣在形式上还有一个特点,即谚语。这些谚语主要在总结归纳茶叶生产的技术经验。如「清明摘不得,谷雨摘不歇」。清明时节,茶力不足,不宜采;谷雨时正值火候,须抓紧采下,不迟疑。到立夏,茶即老,不可用,所谓「立夏摘不撤」。又如「茶山不要粪,一年三交钉」。钉即中耕之意,茶山若能勤于中耕,等于用粪。有些茶谚则透露出经济观念,如「茶叶两头尖,三年两年要发颠」。茶叶价格,高低不一,很难把握,每年都有变化。又如「要热闹,开茶号」,「茶叶卖到老,名字认不了」。这显然涉及到茶叶的贸易。还有些谚语是关于茶叶的审美品鉴,如「茶叶若要好,色香味是宝」。以色香味三者来定茶的品级。又如「要钱要大钱,吃茶吃瓜片」,「种茶要好园,吃茶吃雨前」。「瓜片」是六安茶叶的隽品,「雨前」指产于黄山谷雨前的毛尖茶,说的都是安徽茶中的上品。
【出处】:
古诗文鉴赏方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