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庄屈以为心】
──谈李白诗的自由主题
这无疑要算一个古老的话题:关于李白的诗。人们谈论它足有一千二百多年了,可是这个情感之源仍然是活水汩汩,不可穷尽!一代代读者对于了李白的诗歌,总会产生亲切的共鸣。是什么原因使李白诗歌能够历千年而不朽呢?晚清诗人龚自珍说:「庄屈实二,不可以并;并之以为心,自白始。」(《最录李白集》)此话极为精警。正是这种并庄屈以为心的自由主题,使得李白诗歌具有超越时空的生命力,历久弥新。
中国文化自春秋以来,明显形成了南北两大传统,分别以江汉流域的楚文化和黄河流域的中原文化为代表。江汉流域气候温润,植被丰茂,水乡泽国之间,云蒸霞蔚,野马尘埃,自然风景的流走幻化,滋养着人民的想象力和审美意识。中原文化早在春秋时代已将神话历史化,并对鬼神取「敬而远之」的理智怀疑态度。而直至战国后期,楚文化却依然信巫鬼,重淫祀。精神意识发展程度上的某种落后,恰成为楚文化独有的营养。这片土地连同它所滋养发达的巫教、神话、民族心理一道,造就了楚文学的基础和氛围。李白的诗歌创作,于前人万取一收,自铸伟辞,但主要继承的还是南方文学传统的优秀代表──玄妙汪洋的《庄子》和哀怨谲丽的屈原赋。
同为楚文学的菁华,《庄子》与屈原赋的精神是很不相同的。庄子,仅一度做过宋蒙城漆园吏,是战国社会中一个穷闾之中织履为生的小民。社会的历史的处境,造成庄子悲观而叛逆的世界观。「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方今之世,仅免刑焉。」(《人间世》)世道日益糟糕,如何在其中求得生存自由便成为庄子用心探索的一大题目。他塑造了支离疏的形象,「颐隐于脐,肩高于顶,会撮指天,五管在上,两髀为胁」,是个严重残疾者。可支离疏因此得以不受战役之累,「攘臂而游于其间」。这个形象比藐姑射山神人实在,俨然是乱世中的一位自由人。在《齐物论》中,庄子泯灭人与物、社会与自然的差异,为自己的离经叛道建立了哲学基础。天地万物,都是道德之物化。世俗的价值观念,在庄子这片精神的广漠之野中丧失了任何意义!这个无权势的小民,凭借其哲学家的迁想妙得,求得了精神的自由!
庄子的理想不是屈原的理想。屈原生为楚之同姓,做过楚怀王左徒,一度深受重用,处于国家权力的中心。七国争雄的形势煽起他「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导夫先路」的雄心。雄心因遭谗受挫,又因眼见着楚国的衰亡而受到强烈的刺激。诸般复杂情感一旦形诸文字,便产生了司马迁为之「悲其志」「想见其为人」的一系列楚辞名篇。屈原在他的代表作《离骚》中,谈到了他面对的两种严峻抉择:坚持脩姱,还是同流合污?去国,还是留下?屈原于两种均不能妥协,最后只有自沉泪罗。以死殉志殉国,这在当时社会中并不很合时宜。道家主张「安时而处顺」(《庄子·养生主》),儒家赞许「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论语·公冶长》)的识时务者。屈原却是邦有道知,邦无道亦知,表现着追求理想的执着和热情。在楚材晋用为常事的战国社会,屈原的抉择是一种偶然现象。然而偶然之中包涵着人类观念中某些具有普遍性的东西,使屈原的人格异常光辉,作为他人格之写照的诗篇也因而分外动人!
风格是精神实体的外在表现。《庄子》与屈原赋精神迥异,因此风格也大不相同。庄子从精神之巅俯瞰芸芸众生。他自以为自由,故笔调超逸;他调侃众生,故又冷隽深刻。清人评庄子文,每喻其笔致为「红炉一点雪」(宣颖《南华经解》)、「雪藕冰桃,不许人间朵颐」(林云铭《庄子因》)。刘凤苞的研究心得取名为《南华雪心编》。曰冰曰雪,都是抓住了庄子风格特征之「冷」。屈原的风格特征却可概括为与之对立的「热」。《史记·屈原列传》谓:「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屈原怨君王背弃,怨悉心栽培的椒兰竟尽化为萧艾,怨国家将为佞人断送,……种种怨恨都是执着于人世的,所以是炽热的。
李白不是庄屈的简单迭加,他是他自己。但李白确从他们身上取来了一些重要的东西,做为自己诗歌的精髓。李白酷爱自由,这与庄子相通。尽管他未能自觉抽象出近代意义上的「自由」概念,但一种模糊而强烈的永恒渴求寄托在他的每一具体愿望之中,并在诗文里处处流露。年轻未仕时所作的《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自称逸人,「天为容,道为貌,不屈己,不干人」,强调自己得形于自然,不受人间羁绊的独立性。《襄阳歌》的名句「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玉山自倒非人推」,更是把诗人桀骜不逊、到处要表现自我意志的个性勾勒得酣畅动人。
不过,李白对自由的理解,不具备庄子那样精湛的哲学思辨。他好自比大鹏──这个出自庄子《逍遥游》的形象,在所作《大鹏赋》中,竭力夸赞鹏之大,以为躯干之大即意味着自由。无论黄鹄、玄凤、天鸡、逡乌,都「拘挛守常」,「未若兹鹏之逍遥,无厥类乎比方」。其实在庄子本意,大鹏并不逍遥。它遭到卑微小雀的哂笑;它还得等待风力的积厚,是「犹有所待者」;且大者所待者大,大鹏自有不得逍遥自由之苦处。庄子认为真逍遥者,当无大无小,无不自得。此篇中真正为庄子称许的寓言形象是大树樗,它不中绳墨规矩,正可「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不夭斤斧,物无害者」,以其无用得逍遥之大用。不过这一形象过于淡泊,不合于李白的气质,他在大鹏中找到了自我。李白对《庄子·逍遥游》的取舍,很有点买椟还珠的意味。李白对于「大」的偏爱,在他的艺术思维中表现为向外扩张的特征,将时间、空间、数量与力度等极度地夸大,这种思维特征是构成其诗歌魅力的要素之一。
李白有政治理想,这似乎又与屈原相通。《赠韦秘书子春》,作于入永王幕府前夕,诗人面临出山与否的抉择,自然有过一番郑重考虑。诗中较完整地表述了李白的从政思想:
一、「苟无济代心,独善亦何益」。一句话划清了李白与庄子的界限。庄子是出世的,对统治者取不合作态度,视做官为牺牛入太庙,视相位如腐鼠,宁愿游戏污渎之中以自快!李白是入世的,他虽一生未参加科举,只是一味学道求仙,游历隐居。其实他很瞧不起那些真隐士如郑谷之流。他的独善,不过是一条通向济代理想的曲径。
二、「谢公不徒然,起来为苍生」。谢安是李白毕生敬仰的人物,他优游山林,风流倜傥。一旦出山,于从容自若中稳定了东晋局势。这种风度是李白最倾心的。他在《永王东巡歌》中还说:「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其二)他的从政,就是要如谢安那样在谈笑之中建功立业。李白的济代手段仅在于此。他以诗人的直觉感受到其中的潇洒,却全然未能想象身居高位的严峻感!于是,我们又看到了诗人李白和政治家屈原之间的差异。
三、「终于安社稷,功成去五湖」。李白诗文中屡见此意。这个意愿的后面,当然有激流勇退的中国传统思想的历史积淀,但在李白,首先着眼的还是这一举动本身的洒脱:世人欣慕不已的功名富贵,在他达到了它的极顶之后,要一下子弃去如弊屣!李白完全沉醉在这种求官的别致,做官的潇洒和辞官的飘逸之中。他天真地以为,只要他想做官,就定能位极人臣,想逍遥,就即刻可以放情丘壑。庄子为求自由而要躲避人世,李白却要求人间的自由,他的自由意志要在官场这个庄子以为极不自由的地方遨游一番。只有李白,才能以他诗人的才华与天真,将这决然对立的二者调和为一!
自由不易得到,彻底的自由根本不可能有。庄子的精神自由在实践上的意义是可怜的。他须得「以无厚入于有间」,小心翼翼在夹缝中讨生存。他以无用为大用,但无用有时也要害身。庄子后学所著《山木》篇谈到了庄子哲学的这一窘困。李白要做个自由人,他的诗歌真情毕露,不屑矫饰。似乎得意了,便「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逢蒿人」(《金陵别儿童入京》);遭谗了,便「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行路难》其二);开怀痛饮时,「天生我辈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将进酒》);俗物扰问,不屑理睬,「笑而不答心自闲」(《答俗人问》。这些性情流露,不尽高尚,也有庸俗,但在后人眼里,则为滴仙人的形象添上了人情味,它不免有点可笑,但确乎十分可爱,因为它是真实的。李白不仅言真,而且行真,「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杜甫有《不见》诗,写出了世人眼中的李白:「不见李生久,佯狂真可哀。世人皆欲杀,我意独怜才。」知音如杜甫,尚以李白的独立不羁为佯狂,何况世人!李白命运的坎坷是必然的。
李白对自由的追求同屈原的追求「美政」理想一样地执着热切,一样地敏感,一样地傲岸不谐。所以当他的理想受挫时,他在屈原赋中找到了情绪的深切共鸣,表示激赏曰:「屈乎辞赋悬日月」(《江上吟》)。
他的许多牢骚不平之作,如《梁甫吟》、《行路难》、《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等,精神上与《离骚》、《九章》相通。他的很多名篇,往往创造出一个不平凡的氛围或形象来向周围的庸俗龌龊抗争,这些氛围形象与屈原赋中的氛围形象一脉相承。殷璠曾评论李白《蜀道难》曰:「奇之又奇,自骚人以还,鲜有此体调也。」(《河岳英灵集》)指出了它与《离骚》诸赋的承继关系。《梦游天姥吟留别》是他同类作品的又一名篇。纯为主观想象的神奇山水,令人想到《九歌》「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一类幽邃意境。洞天石扉之内的仙人世界则似乎是对《离骚》抒情主人公驾车行天一段和《九歌》诸神灵降临场面的集中提炼。奇异的梦境,是他心中的理想境界,它与权贵们的世界截然对立。因为具有这样的意蕴,尽管它很接近游仙诗,却绝不同于一般游仙诗的浅薄荒诞。
李白对于庄屈的取舍,受着他的身世、时代和气质等因素制约。关于李白的民族属汉属胡,尚无定论。可以肯定的是,他出生于中亚碎叶,五岁时迁至蜀中,父亲经商。这种身世与家庭,不会给李白很多正统道德观念,倒是一片助长自由与叛逆的沃壤。蜀地山水奇丽,对少年李白亦是一种熏陶。李白创作活动主要在开元天宝年间,可谓是生逢其时!他是纯粹的诗人,天真、狂傲、富于梦想,凭直觉把握世界和处理人事,总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却屡遭失败。他嗜酒、求仙、吟诗。他以酒境、仙境和诗境作为到达理想的自由之境的媒介。这里自由常具双重含义:既针对着社会不公平,如「一醉累月轻王侯」(《忆旧游寄谯郡元参军》)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教我不得开心颜!「(《梦游天姥吟留别》)又针对着自然加于人类的限制:「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将进酒》)「安得不死药,高飞向蓬瀛?」(《游泰山》第四首)他从时代风尚,亦从个人好恶去弃取中国诗歌传统,取来了庄子的自由不羁和屈原的执着深情,以屈原般的热情追求庄子式的理想,并将庄子的飘逸和屈原的瑰丽融铸为自己的高华豪放。
自由是这样一种文学主题,它将与人类共在。因为人生总有各种责任、羁绊和压迫,所以人们总怀着要挣脱它们的欲望。彻底的自由不可能求得,人类因此才永远关注它、向往它。李白嗜酒求仙毕竟无成,但他歌唱自由,追求自由,却因此获得了永生。
【出处】:
古诗文鉴赏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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