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无危苦之辞 惟以悲哀为主】
──评宋代李清照、刘辰翁、汪元量三家的「元夕」词
缪鉞
夏历正月十五日,所谓「元夕」(或名「元宵」),是自古相传的赏灯佳节。古人诗词中咏元夕者甚多,大都是欢庆之辞。举其著者,如唐苏味道《正月十五夜》诗云:「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游妓皆秾李,行歌尽落梅。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宋辛弃疾《青玉案·元夕》词上片云:「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这类作品还很多,不胜枚举。但是也有个别咏元夕的词作,却是并无欢庆之言,而是像庾信《哀江南赋序》所说的,「不无危苦之辞,惟以悲哀为主」。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每当天翻地覆、民族危亡之际,凡是经历沧桑巨变的诗人,遇到佳节良辰,抚今思昔,更容易引起其家国之思的沉忧隐痛。宋代李清照、刘辰翁、汪元量诸人的「元夕」词,就是这一类作品。因此,这类作品比起那种描绘庆祝佳节的欢娱之辞,更具有感人的力量。下边,我们试加以评述。
先看李清照的《永遇乐》词: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铺翠冠儿,撚金雪柳,簇带争济楚。如今憔悴,风鬟雾鬓,怕见夜间出去。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张端义《贵耳集》卷上:「易安居士李氏,赵明诚之妻。《金石录》亦笔削其间。南渡以来,常怀京洛旧事,晚年赋元宵《永遇乐》词。」说明这首词是李清照晚年「常怀京洛旧事」而作的咏元宵词。李清照是经过沧桑巨变的。宋钦宗靖康二年(1127),金人灭宋,俘徽、钦二宗北去。1129年八月,李清照之夫赵明诚又病卒。时金兵渡江南侵,李清照避乱流离于浙东西各地。一直到绍兴六年(1136),始回临安(以上据王学初《李清照事迹编年》)。李清照经过十年的国忧家难,战乱流离,其心中的痛苦创伤是可想而知的,所以曾在一个元宵之夜写了这首词。此词大约作于绍兴六年李清照回临安之后。因为就词中意思看来,写的是在南宋都城临安过元夕而对于北宋都城汴京欢庆元夕时的追忆。
这首词上片先写元夕景物,是佳节的「融和天气」,但是自己兴致不好,所以「酒朋诗侣」虽然以「香车宝马」来相召,但是自己辞谢了。下片换头处宕开(这是作词时惯用之法)。自「中州盛日」至「簇带争济楚」数句,追忆当年承平之时,汴京(「中州」即指汴京)妇女「闺门多暇」,非常重视元宵佳节(「三五」即指正月十五日),每到这时,都是盛妆打扮,整齐美丽(「济楚」是宋时俗语,整齐美丽之意),到街市中游赏观灯(言外当时自己也是很有兴致的,不过这层意思不点自明)。「如今憔悴,风鬟雾鬓,怕见夜间出去」三句,一下跌到现在,点出饱经丧乱后沉哀隐痛的心情,笔力矫健。结尾两句写枯寂情怀,大家都去欢庆灯节了,自己只在「帘儿底下,听人笑语」而已。李清照这首词,借咏元夕,写出自己饱经沧桑世变之后感怀家国身世的沉痛心情。
在李清照作此词之后一百多年,南宋遗民刘辰翁又作过《永遇乐》、《宝鼎现》两首咏元夕的词,也寄托了亡国后抚今思昔的哀怆之情。我们先看他的《咏遇乐》词。
永遇乐
余自乙亥上元,诵李易安《永遇乐》,为之涕下。今三年矣,每闻此词,辄不自堪,遂依其声,又托之易安自喻,虽辞情不及,而悲苦过之。
璧月初晴,黛云远淡,春事谁主?禁苑娇寒,湖堤倦暖,前度遽如许。香尘暗陌,华灯明昼,长是懒携手去。谁知道、断烟禁夜,满城似愁风雨。宣和旧日,临安南渡,芳景犹自如故。缃帙流离,风鬟三五,能赋词最苦。江南无路,鄜州今夜,此苦又谁知否?空相对、残灯无寐,满村社鼓。
刘辰翁(1232─1297)字会孟,庐陵(今江西吉安市)人。他少登陆象山之门,补太学生。景定壬戌(1262),廷试对策,忤贾似道,置丙第。以亲老之故请任濂溪书院山长。宋亡,隐居而卒。他这首《永遇乐》词题序中所谓「乙亥上元」,「乙亥」是宋恭帝德祐元年(1275)。上一年,元兵攻陷襄阳之后,发兵十万,大举南下,陷汉阳、鄂州,宋朝岌岌可危。刘辰翁大概预感到将不免亡国之祸,所以「诵李易安《永遇乐》,为之涕下」。恐怕将与李易安有同样的命运。果然,此后一年(1276),元兵入临安,俘恭帝等北去。自乙亥之后三年(1278),又遇元夕。上一年,宋帝赵昰被元兵追逼,逃至海中,复兴无望。所以刘辰翁这首词结尾数句:「江南无路,鄜州今夜,此苦又谁知否?空相对,残灯无寐,满村社鼓。」较李清照词尤为凄苦。这是因为,李清照作元夕词时,北宋虽亡,南宋犹能偏安半壁,而刘辰翁作元夕词时,宋朝完全覆灭,绝无复兴之望。大约二十年之后,当元成宗大德元年(1297)元夕之时,刘辰翁又作了一首《宝鼎现》词,自题曰:「丁酉元夕」(「丁酉」是大德元年)。词中追想北宋汴京、南宋临安元夕灯节的繁华景象是「红妆春骑,踏月影、竿旗穿市。望不尽楼台歌舞,习习香尘莲步底。箫声断、约彩鸾归去,未怕金吾呵醉。甚辇路喧阗且止,听得念奴歌起」。但是这些都是往事了,现在想起来,无限凄凉,「父老犹记宣和事(宣和是宋徽宗的年号),抱铜仙、铅泪如水」。词末发抒伤痛说:「又说向灯前拥髻,暗滴鲛珠坠。便当日亲见《霓裳》,天上人间梦里。」刘辰翁在宋亡二十年后,其故国之思仍然如此沉痛。所以张孟浩评刘辰翁词说:「其词反反复复,字字悲咽,真孤竹、彭泽之流。」(《历代诗余》卷118引)
以上所举出的李清照、刘辰翁两家的《永遇乐》咏元夕词,都是传诵千古的名篇,各种词选中大都选录,是世人所熟知的。下边,我们再举出汪元量一首咏元夕词。这首词虽然与前举李、刘两家之作相比,并无逊色,但是从来未见有人称道过,因为汪元量这位在宋元之际异军突起的词人,长期以来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兹先录这首《传言玉女·钱唐元夕》词如下:
一片风流,今夕与谁同乐。月台花榭,慨尘埃漠漠。豪华荡尽,只有青山如洛。钱唐依旧,潮生潮落。万点灯光,羞照舞钿歌箔。玉梅消瘦,恨东皇命薄。昭君泪流,手撚琶琶弦索。离愁聊寄,画楼哀角。
汪元量字大有,号水云,钱塘(今杭州市)人,其诗词集名《湖山类稿》。他生于宋理宗淳祐元年(1241),少时以善鼓琴给事宫廷。恭帝赵
汪元量这首《传言玉女》词是何年所作呢?孔凡礼认为:「同中慨叹『尘埃漠漠』,当为元兵入杭前夕。题所称『元夕』,当为德祐二年(1276)之元夕。」此说可信。宋度宗咸淳十年(1274),元兵大举南侵。次年,恭帝德祐元年(1275),元兵攻取黄、蕲以下沿江诸州,击败贾似道兵十余万于池州,进陷建康(今南京)、平江(今苏州),势如破竹,临安岌岌可危。所以在德祐二年元夕之时,汪元量预感到国家将亡,于是发出「豪华荡尽,只有青山如洛。钱唐依旧,潮生潮落」的哀叹。虽然是元夕佳节,但并无欢庆心情,而只是感到「万点灯光,羞照舞钿歌箔」,玉梅也消瘦了,弹琵琶的也流泪了(「昭君」借指弹琵琶的女子,也暗示将有北行出塞之灾难),一片凄凉气氛,只好「离愁聊寄,画楼哀角」而已。这首词写得的确是非常凄怨悲凉。
汪元量词的风格在当时是独树一帜的,特立于风气之外。宋末元初,南方词坛为姜夔、吴文英两家所笼罩。当时著名词人中,张炎以清空为宗,是推尊姜夔的;周密以丽密见长,是效法吴文英的;王沂孙则是兼取姜、吴两家之长。汪元量与张、周、王诸词人都无往还,词风亦不相近。汪元量的词,不多用典故,不偏重藻饰,以疏淡之笔,直抒胸臆,而又能保持词体幽约深婉之特质而不流于粗率。论其词之风格,与当时人刘辰翁之《须溪词》相近。况周颐评刘辰翁词云:「须溪词多真率语,满心而发,不假追琢,有掉臂游行之乐。其词多用中锋,风格遒上,略与稼轩旗鼓相当。」(《餐樱庑词话》,转引自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况氏对于刘词之评语,亦可转用以评论汪词。汪元量南归后,曾赴庐陵访晤刘辰翁,两人气味相投,一见如故,刘为汪的《湖山类稿》撰序,加以赞扬。这固然是由于两人均有故国之思、遗民之痛,而作品风格相近也是一个因素。
【出处】:
古诗文鉴赏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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