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笺难续笙歌梦】
赵丽雅
在中国文学发展史上,继唐诗而起的是宋词。它的发展初期,多为小令艳词,表现为柔、腻;自柳永、苏轼以后,始创新境,拓开思路,展宽境界,而表现为阔、大。南宋以降,辛弃疾出,影响了一派爱国抗金志士,谱写了慷慨激越的词篇,词风又一变为悲、壮。至于宋末,乃至元初,词经过了三百多年的发展,几达于炉火纯青。国势衰微,繁华渐逝,南曲日兴──几种因素作用于词,既有推动,又有抑制,此时词风遂趋于深、细一路。于时,已不复闻辛、陆、刘(克庄)、张(孝祥)等风神洒落的鞺鞳之音;在吴文英、王沂孙、张炎一派,则惟存苍茫沉郁,充满了亡国失家之痛的衰世哀吟了。张炎的《山中白云词》恰如一枝迟暮的娇花,在凄风冷雨中,散发出一缕细细的幽香。
郁达夫在谈到「五四」散文的特征时曾说:「作者处处不忘自我,也处处不忘自然与社会。就是最纯粹的诗人的抒情散文里,写到了风花雪月,也总要点出人与人的关系,人与社会的关系来,以抒怀抱。」将此论移用于评价张炎的词,也是颇为适宜的。
张炎字叔夏,号玉田,又号乐笑翁,他出身于官宦家庭,南宋名将张俊是他的六世祖。1257年以后,元兵的入侵、都城的陷落,打破了少年张炎的清梦,他不得不抱着亡国之痛,四处飘泊,寄人篱下。因此,他的词就常带有一种凄凉的况味。他似乎总是在细致地描绘一个一个遥远的、凄迷的梦,作着温柔的、悲哀寂寞的独语。「一片自然风景是一个心灵的境界。」一切景物映入词人的眼中,都会变成伤心的回忆。山水草木,无不镌有他情感的印痕。即使是应酬唱和之作,也被他巧妙地织进一已情怀,嵌合着伤离和苦痛。词面上呈浮的是不在意,甚至极超脱,而内里却潜隐着说不尽的悲哀。
《南浦·春水》是一首盛传一时的词:
波暖绿粼粼,燕飞来,好是苏堤才晓。鱼没浪痕圆,流红去、翻笑东风难扫。荒桥断浦,柳荫撑出扁舟小。回首池塘青欲遍,绝似梦中芳草。和云流出空山。甚年年净洗,花香不了。新绿乍生时,孤村路、犹记那回曾到。余情渺渺,茂林觞咏如今悄。前度刘郎归去后,溪上碧桃多夕。
起首点题,渲染出一片妩媚的春景。作者轻舒银毫,巧布画图,笔墨所到,景物皆活──粼粼春波,翩翩飞燕,唼喋游鱼,点点流红,更有那蓦然滑入画面的一叶小舟──自然万物充满了春日的和煦温馨,勃勃生气飘漾于晓雾初破的西湖苏堤。接下来,词人拈来谢诗中的名句「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巧妙嵌合词中,且暗易「梦中」二字,不惟将诗与词融合得浑如天成,更使清新真切的画面笼罩了一层迷离变幻之色。
下半阕,乃以飘逸之笔写出春水高洁莹澈的源头,续接哀怨之口吻,叹年复一年,世变循环无了期,轻轻带出对往昔的回忆。结句复归于景,以溪上碧桃点缀春水,将一腔幽怀深隐其中。淡笔收来,反觉沉哀入骨,如同春水之涟漪洸漾不已。
品昧全篇,笔笔不离春水,而句句以景寓情。流荡于词中的情感有惊喜的欣悦,有沉郁的痛楚。他的欣悦,是在于拾得了一个美丽的、香暖的梦;他的痛楚,又正在于这个美丽的梦是永远地失落了。深细的、精巧的摹景、状物、抒情,使这篇词作显得真实亲切而又深邃悠邈。在语言的组织上,则整饬不失灵活,凝练复又畅达,玲珑低回,委婉吞吐。
他的词往往浸润着西湖的波光鸟语、明月的皎皎清辉、梅的孤峭、莲的馨香,但总有一个驱不散的阴影在徘徊。它似有似无,若隐若现地游荡在清辞丽句间,使一切光鲜的景物蒙上了一层无可奈何的悲凉。而同时,这旖旎姣好的湖光水色,又犹如一抹迷人的光亮掩盖了词人内心痛苦的尖锐轮廓,而使这种痛苦显出了一种苍茫凝重的美。
集中此等怀旧之作不在少数。回味繁华的盛事,咀嚼人生的苦痛,又何尝不渗透着对生活的憧憬。悲哀正包含了热情积极的一面,亦表现了一种不甘沦落的挣扎。但是这一点热情未免太微弱了,以至于经不住一阵秋雨,一阵轻寒,就重归寂灭,因而也就失去了鼓人勇气的力量。
词集中亦有清疏旷达之作。如《壶中天·夜渡古黄河》:「扬舲万里,笑当年底事,中分南北。须信平生无梦到,却向而今游历。老柳官河,斜阳古道,风定波犹直。野人惊问,泛槎何处狂客。迎面落叶萧萧,水流沙共远,都无行迹。衰草凄迷秋更绿,惟有闲鹤独立。浪挟天浮,山邀云去,银浦横空碧。扣舷歌断,海蟾飞上孤白。」
江南游子,乍见北国之壮丽风光,不免顿生惊异之感,遂一扫胸中郁闷,扣舷狂歌,畅抒怀抱。清陈亦峄评曰:「高绝、超绝、真绝、老绝,风流洒脱,置之白石集中,亦是高境。结更高更旷,笔力亦劲。通篇骨韵皆高,压遍今古。」近人俞陛之也称:「此为集中杰作,豪气横溢,可与放翁稼轩争席。」二论可谓推崇备至。细品此作,确乎充盈着清疏豪壮之气,差可与辛、陆之作比拟。又如《壶中天》(绕枝倦鹊)等,亦不乏高迥雄慨之风。它们体现了玉田词的又一特色,即沉郁蟠曲之外的清疏和放达。
前人评及张炎词,多言其摹以姜白石清空骚雅的词风。此说不无道理。但玩味二人之作,却又有很大不同。白石的清空、俊丽乃是努力为之,是为填词而填词,较少真实的情感。因此,尽管他的词音律谐婉,又古雅峭拔,但诚如玉田所言,「如野云孤飞,去留无迹」(此意本是喻扬),清空而至于飘缈,未免失了根基。流贯于玉田词中的则是一种作者亲身体验过的真切、沉挚的感情。这使得他的词既有空灵清润之气,又有着吞咽绵邈之情,往往在玄寂豁达的冥思中,萦绕着深沉的怅恨。在这一点上,可以说,他是超过了白石的。
王静安先生在《人问词话》中提及张炎词,曾评之曰:「玉田之词,余得取其词中之一语以评之,曰『玉老田荒』。」此一评语意虽不甚鲜明,然略加揣度,亦可稍得其褒贬之旨。玉田词中,颇多暮春、深秋,坠时、残红,斜阳残照,荒桥断浦。此等风致,虽有珠玉之美,但毕竟已近迟暮,缺少鲜活的生命力。王国维先生以「玉老田荒」评定,想是叹其忧虑感伤之情太重,好似珠玉之蒙尘,田园之荒秽,举目皆伤心气象。
通观《山中白云词》八卷三百篇,固然不乏名作佳什,但不仅人民的痛苦和反抗完全被个人消沉的情绪和颓唐的叹息所淹没,而且境界狭小,意多重复也是其病。不仅张炎,即与其同时的吴文英、王沂孙等,亦皆染此症。究其源,当是时代的风云变幻在他们心中投下的暗影所致,又与其个人的身世遭逢密切相关。以张炎而论,他终是一贵族公子、封建文士,他的生活阅历又只限于浪迹江湖,与旧朝遗民骚客属对唱和,填词作赋,致力于艺术的创造,以期在黑暗的现实面前为自己求得内心的平衡,而没有勇气和力量去进行反抗。因此,他的视野毕竟跳不出这个狭小的生活圈子,词境亦必为其所限。沉郁顿挫也好,疏狂放达也好,总觉缺乏意蕴的深厚,未能开拓一个更深广的境界。
张炎的词是宋词的尾声。他用功四十年,在实践上、理论上,都对前人的创作经验作了很好的概括和总结,取得了一定的成就。但是,文学的发展已经到了一个求「变」的阶段,元曲的兴起很快就取代了宋词的文学坛主地位。「无心再续笙歌梦」,这一伤心之语却正道出了这样一个基本事实。不过他的艺术创作,却作为袅袅之余音,遗响于后世,得到人们的喜爱。
【出处】:
古诗文鉴赏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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