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心外、安愁无地】
祁晓明
史达祖《梅溪词》给人最突出的印象,或许就是词中多写愁。本来,宋词作家大多精于此道,秦观、贺铸、李清照都留有咏愁的脍炙人口的佳句隽语。但史达祖的词却几乎篇篇有愁,句句是愁。张炎说他长于咏物、咏节序(《词源》)。实则他的咏物、咏节序归根到底还是咏愁。史达祖状物写景,总不离惨绿愁红,雨恨云愁,浸染了自己浓重的感伤情绪,落花柳絮,淡烟衰草,浦云山雨、月华梅梢,无不凄迷衰飒、低沉哀婉。词中所叙节序,亦以悲秋为多。而咏秋就是咏愁,正如他自己所说:「秋是愁乡。」(《玉簟凉》)「愁便是,秋心也」(《恋绣衾》)。「愁与西风应有约,年年同赴清秋」(《临江仙》)。在景是秋,在情便是愁。
史达祖的愁包含了他自己官卑职冷、宦途失意、羁旅奔波、岁月流逝、功业未竟的身世之悲。这从他的《湘江静》中可见一斑:「酒易醒,愁正苦。想空山、桂香悬树。三年梦冷,孤吟意短,屡烟钟津鼓。屐齿厌登临,移橙后,几番凉雨。潘郎渐老,风流顿减,《闲居》未赋。」史达祖的愁,更与他的时代密切相关。邓廷桢《双砚斋词话》说他的词:「太抵写怨铜驼,寄怀毳幕。非止流连光景,浪作艳歌也。」史达祖曾随李壁、林仲虎出使金国,途经汴梁,目睹旧京宗庙宫室残破、桑梓故园凄败而发抒了哀婉深沉的「黍离之悲」(《满江红》九月二十一日出京怀古)。山河破碎、中原沦丧的的严酷现实使他感到,即使中秋的圆月也是残缺暗淡的:「殊方路永,更分破秋光,尽成悲境。有客踌躇,古庭空自吊孤影。」(《齐天乐》中秋宿真定驿)他的《双双燕》:「红楼归晚,看足柳昏花暝。应自栖香正稳,便忘了,天涯芳信。愁损翠黛双蛾,日日画栏独凭。」有讥刺南宋小朝廷偏安以及比喻中原沦陷区人民期盼恢复的含义。在朝廷主战派与主和派斗争中,史达祖依附主战派首领韩侂胄,后韩侂冑在与主和派人物史弥远的倾轧中被杀害,史达祖也受牵连而遭黥刑。对此他痛心疾首,《满江红》(中秋夜潮)中「想子胥,今夜见嫦娥,沉冤雪」几句哀忠良之冤死,应该是有所指的。可见,史达祖身处特殊环境所感受的愁苦,不仅是他个人的,而是与国家命运、朝廷政治紧密联系。应该不是无病呻吟,为赋新词而强说愁的。
那么,史达祖又是怎样写愁的呢?
一、以凝炼的警句来概括
如上所述,史达祖的愁所包含的内容十分丰富,正如他自己所说:「寸心外,安愁无地。」(《祝英台近》)要把如此丰富的内容表述出来,就必须在炼意方面下功夫。史达祖的词向以警句迭出著称。警句反映出作家高度的艺术概括能力。李调元《雨村词话》说史达祖「炼句清新」,并专列《史梅溪摘句图》。刘熙载《艺概》称赞他「句最警炼」。可见史达祖这方面的成就。
例如咏节序叙悲秋,自宋玉《九辩》始开大肆铺陈排比、一味渲染叙写之风气。宋代柳永承其衣钵,其《八声甘州》就是典型的例子。柳永所叙之愁远不及史达祖复杂丰富,却一味铺陈,联翩浮想,无所不用其极。如果落其窠臼,则必然漫无边际。因此史达祖尤重剪裁,字锤句炼,寥寥几个字,便将悲秋的千种情万般景一语道尽:「秋是愁乡」,「愁便是,秋心也」。相形之下,柳永的长篇堆叠显得词肥义瘠。史达祖词中这类体现高度概括能力的警句隽语,所在多有。如:「身是客,愁为乡」(《寿楼春》);「秋痕即泪痕」(《燕归梁》);「一程烟草一程愁」(《鹧鸪天》);「想思一度,浓愁一度」(《解佩令》);「问世间,愁在何处?不离淡烟衰草」(《玲珑四犯》)。「双眉最现愁深浅,隔雨春山两点」(《杏花天》)。
二、以情景的交融来渲染
姜夔《梅溪词序》称赞史达祖词:「奇秀清逸,有李长吉之韵。盖能融情景于一家,会句意于两得。」(《中兴以来绝妙好词》引)史达祖咏物以描绘细腻见长,更善于将自己的情感赋予所咏之景物,创造出具有艺术感染力的形象。史达祖的愁,总是被移置于所描绘的事物之中。例如写树,树梢上总「挂」着愁:「东窗一段月华娇,也带春愁,飞上梅梢」(《一剪梅》);「见说西风,为人吹恨上瑶树」(《齐天乐》);「故人溪上,挂愁无奈,烟消月树」(《留春令》);「只怱怱眺远,早觉闲愁挂乔木」(《八归》)。史达祖将自己主观的愁外移到树身上,使客观的树具有了感情色彩。这种外移,在史达祖词中呈现出弥漫和蒸腾的状态,如雾露,如雨雪,如光影,如气味,无所不在,触目皆愁:「愁沁花骨」(《万年欢》);「愁染潘郎」(《夜合花》);「愁沾诗句」(《湘江静》);「愁消秀句」(《龙吟曲》);「香襟沾恨」(《醉公子》);「愁醺醉青虬」(《祝英台近》);「被秾愁,醺破醉魂」(《恋绣衾》)。史达祖词的境界,也被他的浓愁「醺染」得一片凄迷:「临断岸,新绿生时。是落红,带愁流处。」(《绮罗香》)「碧袖一声歌,石城怨,西风随去。」(《湘江静》)「一笛当楼,谢娘悬泪立风前。」(《临江仙》)
三、以鲜明的形象来寄托
史达祖的咏物词以其形神兼备、形象鲜明而备受推崇。杨慎《词品》说他的《绮罗香》「做冷欺花,将烟困柳」一阙,「将春雨神色拈出」。《双双燕》「飘然快拂花梢,翠尾分开红影」两句,「又将春燕形神画出矣」。
例如《绮罗香》咏春雨,春雨的形象写得维妙维肖,巧夺天工,令人叹为观止。李攀龙《草堂诗余隽》评为:「语语淋漓,在在润泽,读此将诗声彻夜雨声寒。非笔能兴云乎?」不仅如此,史达祖在对春雨的摹状体认之外,更写出了情人欢会的佳期为连绵春雨所误的调怅哀怨,咏物而兼咏愁。黄蓼园说:史达祖所咏的春雨是「愁雨」,「怨雨」(《蓼园词选》)实乃精辟之论。词中的「临断岸、新绿生时。是落红、带愁流处」几句咏春雨而兼及江岸风光,更寓有送春念远的愁情(俞陛云《宋词选释》)。
又如《双双燕》咏燕,将春燕的神态描绘得栩栩如生:「又软语,商量不定。飘然快拂花梢,翠尾分开红影。」可是词中的「应自」、「便忘了」、「愁损」、「独凭」几句,却寄寓了作者讥刺朝廷「不思恢复宴安酖毒之非」,「喻中原父老望眼欲穿之苦」的国恨家愁(陈匪石《宋词举》)。
四、以奇巧的构思来表现
史达祖写愁,往往运思独特,出人意表。例如《临江仙》「愁与西风应有约,年年同赴清秋」句。情是愁,景是西风,境是清秋。通常都是境生景、景生情。史达祖却先有情景而后有境,强调特定的情景决定特殊的环境,是愁与西风相约而选择了清秋,设想奇妙。又如《绮罗香》咏春雨:「隐约遥峰,和泪谢娘眉妩。」通常都是或以山峰比喻愁眉,或以春雨比喻眼泪。史达祖则合二而一:空濛山雨,既状翠黛,又合春泪,具有强烈的艺术表现力,耐人寻味。
史达祖写愁颇重章法,讲究布局安排,常常在人们不经意的地方传达出愁思。例如《东风第一枝》,本是写立春时节风物之盛,却由贺春宴席上的「翠盘红缕」,「暗惹起,一掬相思」。又如《喜迁莺》,本是写元宵夜晚的繁华景象,却从此引出「自怜诗酒瘦,难应接,许多春色」的感慨。所咏之景象其乐融融,而史达祖偏偏能于无愁之处生出愁来。又如《南浦》下阙:「年来梦里扬州,怕事随歌残,情趁云冷。娇盼隔东风,无人会,莺燕暗中心性。深盟纵约,尽同晴雨全无定。海棠梦在,相思过西园,秋千红影。」写相思之苦,极有层次。先分写后合写,层层渲染。情景虽凄迷朦胧,章法却清晰可辨。张炎《词源》所称道的「收纵联密,用事合题,一段意思,全在结句,斯为绝妙」,王士禛《花草蒙拾》所说的「瑰琢处无不有蛇灰蚓线之妙,则云一气流贯也」,都是注意到了史达祖词中精巧的结构特点。
史达祖《梅溪词》以其艺术成就之高而在南宋词坛占有重要地位。彭逊遹《金粟词话》甚至推尊他为南宋第一大词人。虽然过甚其词,但至少说明史达祖并非等闲。蒋兆兰说史达祖词「以幽秀胜」(《词说》),幽秀就是指史达祖凄楚婉艳的词风而言。史达祖这种词风的形成,与他词中咏愁密切相关,不妨说,咏愁是史达祖词的基调或主旋律,是构成《梅溪词》的重要特色。
【出处】:
古诗文鉴赏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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