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凭妙笔写真情】
卢永磷
──「性灵」诗派漫评
清代乾隆前期的诗坛上,表面看去轰轰烈烈,实际并不太景气。适应统治阶级的需要,沈德潜的「格调派」正在执着牛耳,他们大倡封建教化主义和拟古形式主义,严重束缚着诗人的手脚。力图与其分庭抗礼的厉鹗等浙派诗人,虽小有成绩,但故意走宋人冷径,也未脱形式主义藩篱。另外,前期王渔洋所倡闲远清淡的「神韵派」至此已趋于末流,作品多半吞半吐,徒具浮响;后来翁方纲正式代表的「肌理派」也渐露端倪,动辄填书塞典,自矜淹博一一。这时,一个新的流派──「性灵派」崛起诗坛,别开格局,象在噪声不断的音乐会上奏起了一支清丽的乐曲,虽不能说震聋发瞆,但确实令人耳目一新,因而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力,「江南北靡然从之」。
「性灵派」的首倡者是袁枚,其余多为他的男、女门生弟子。名诗人中与他们呼应的还有赵翼、蒋士铨等,但观点不尽一致。
袁枚(1716─1797)字子才,号简斋,世称随园先生。他为人放荡不羁,深恶程朱理学,对孔、孟等圣人也多有大不顺敬之辞。他身上的毛病固然不少,但较敢于暴露真人,比如公开承认自己好名、好财、好色,明显带有市民阶级个性解放的思想色彩。袁枚一生奋笔耕耘,著作等身,在诗歌方面成就尤著,不但写下了六、七千首作品,而且还比较系统地阐述了「性灵派」的理论纲领──「性灵说」。(袁枚生平参见本期《才子袁枚育诗才》)
顾名思义,「性灵说」当然是强调诗以「性灵」为主。从袁枚论诗所用「性灵」一词的具体含义看,和他使用的「性情」、「情」等概念基本相同。当然说到作为这一诗派理论宗旨的「性灵说」,其内容则远比这丰富得多。要而言之,它包括以下几点:
在诗歌内容上,「性灵说」强调抒情,这是它的理论核心。如袁枚说「诗之为道,标举性灵,发抒怀抱」,「性情以外本无诗」。他认为抒情是创作的根本目的,坚决反对有意识地为政治需要、为炫耀学问或为其他种种目的去写诗。
论诗主情,并非「性灵派」所首倡,但是袁枚他们有自己的特点,就是强调个人的具体情感:「赋诗作文,都是自写胸襟」,「诗,以言我之情也」;强调真诚的近乎天真的情感:「诗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也」;强调浓烈的不吐不快的情感:「人必有芬芳悱恻之怀,而后有沉郁顿挫之作」,「诗情愈痴愈妙」。这明显是继承了明代中叶后以李贽为代表的进步文艺思潮,但他们根据现实反「格调」、反「肌理」等论争的需要,作了较系统的发挥。并且努力实践,创作了一批真正称得起独抒个人真挚、浓烈感情的「性灵诗」,其成就高于明代「公安派」等前人。如袁枚的七律组诗《春柳》、《落花》,五古《归家即事》、《哭阿炘》等篇,都是放意抒怀,不受儒家诗教束缚,不可稍移时地的佳作。其短诗也有同样特点,象七绝《见孀女伤怀口号》:「漠漠风寒锦瑟弦,飘飘髽发尚垂肩。信心三载成孀女,还是人家未嫁年。」感伤自己才十九岁就寡居的女儿(其女半年后郁郁而死);满怀慈情,洒落纸上,隐隐蕴含着对理学的愤懑之情。其他性灵诗人的作品,如《随园诗话》中所举徐溥的「芳心脉脉夜迢迢,郎在江南第几桥?欲寄尺书写肠断,西湖只恨不通潮。」真诚坦率地抒发两地相思之情,既浓郁,又纯正。另如倪瑞璿女子的『暗中时滴思亲泪,只恐思儿泪更多」;贫士徐兰圃的「可怜最是牵衣女,哭说邻家午饭香」等,也都不愧为荡气回肠的言情之作。
为适应在内容上抒写真情的需要,「性灵说」在艺术表现上强调诗的形象必须个性突出,坚决反对摹拟抄袭前人之作。具体说他们提出了三个要求,即「真」、「鲜」、「活」:「味欲其鲜,趣欲其真」,因为只有真切、新鲜的形象才能表达出真挚独特的诗情。但他们并不刻意搜求怪异珍奇的材料,而主张就用平日习见的「夕阳芳草寻常物」入诗,关键要懂得灵活地运用它们。比如袁枚《茅店》中的「草声驴口健,帘影客头低。几仄灯依壁,风停柳外堤」,物象都平常无奇,但从生活中撷取出来,加以分解和重新组合,就构成了一幅独特逼真的北方村野客店夜景图,用以表达诗人彼时彼地的旅途情感,亲切而又新鲜。又如他的「山影如争渡,渔歌半入秋」、「半天凉月色,一笛洒人心」和《诗话》中所选其他人的「马过闻沙响,拖霜看雁飞」,「铃声得露清如语,塔势随云远欲奔」等诗句,形象也都组合得生动独特,使人览诗而如临其境,如睹其情。
同上述两点密切相关,「性灵派」承认并且非常重视创作过程中的灵感现象,认为「兴会所至,易于成篇。」但他们同时并不忽略、排斥平时的学问修养和创作中的人工努力:「万卷山积,一篇吟成」,「人工不竭,天巧不传」。因此提出凡一题到手,大多数时候要惨淡经营,而后趁灵感爆发的瞬间,「兴来笔落如风雨」,一气呵成。成篇之后还要「勇改」,「知一重非,进一重境」地锤炼。这是他们的甘苦之言,也是对创作的要求。当然他们承认「亦有生金,一铸而定」,即有时乘兴写出后就「断不可改」了。正因如此,「性灵诗」中既有不假学问和功夫而性情活脱的佳什,也有锻炼精深、斤两颇重的力作。袁枚的七绝和五古中的有些作品可以代表前者;他的七律则可代表后者,如《咏杖》中的「年来孤往常无路,海内相扶尚有君」;《咏钱》中的「解用何尝非俊物,不谈未必定清流」等,都很见功力。
此外,「性灵说」在艺术风格美上提倡多样化,不象明清诗坛许多流派那样村立门户,拘守一已偏好而互相排诋。如袁枚对王渔洋的「神韵」主张虽不奉为山斗,但认为也可作为诗中「一格」;对沈德潜力倡的「温柔敦厚」,作为诗教,他当然痛斥,但有时将其视为含蓄委婉的风格看,也就允许其成为诗之「一端」。总之,他们主张在艺术美上,「诗如天生花卉,春兰秋菊,各有一时之秀」,「无所谓第一、第二也」。当然,从他们的成熟作品看,实际上也有自己的主要风格,就是偏重于清新自然之美。
「性灵派」的理论和作品在当时是比其他诗派高过一筹的,但它也有明显的毛病。在创作上,他们有不少寡情的应酬之作,并不符合「抒性灵」的宗旨;即使那些抒发真情的作品,内容也多是描写游山玩水之事,吟咏一己悲欢甚至庸俗低级之情,很少关心人民疾苦或为世运着想的篇章。这固然同袁枚等人的生活实践、思想情趣关系至密,同时也反映出他们的「性灵说」理论有较大的弊病。这主要在于它没有对诗歌内容提出进步的伦理要求,即「善」的规定,而以为凡是形象地抒了真情的,就是好作品。因而导致创作中鱼龙混杂、良莠间出。也正由于这样,「性灵派」在袁枚死后马上就旗倒兵散了。但此派的影响毕竟是存在的,并且十分深远,近则有嘉庆间的著名诗人张问陶、王昙、孙原湘、舒位等实为其后继者,尽管他们口头很少承认;远则有本世纪二、三十年代一大批文人学者,如胡适、周作人、林语堂、杨鸿烈等人,他们对文学的总观点大抵也都同袁枚相近,即非常强调「真感情」和「表现美」两个方面,而绝少提及「善」的要求。因此他们对袁枚都非常崇拜,甚至称之为中国五千年来少有的「大思想家」、「大文学家」、「大文论家」。这种评价的过誉失当自当别论,但从中可见他们和袁枚的「性灵说」、「性灵派」之间,确实有一点灵犀相通之处。
【出处】:
古诗文鉴赏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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