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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煜与佛教】

                     王秀林·刘尊明

  从幼年时代起,他就生活在一个信奉佛教的帝王之家,深受佛教思想的熏陶和浸润,佛教对其人生思想和文学创作也产生了极为深刻的影响和作用。

  一、名号中的佛教意味

  南唐后主李煜的信佛佞佛,首先从他的名号中即可得到鲜明的体认。

  李煜,初名从嘉,字重光,有钟隐、钟山隐士、钟峰隐者、钟峰隐居、钟峰白莲居士、莲峰居士等号。这些名号既见于史书的记载之中,也留存于后主的丹青题笔之上。

  宋沈括《梦溪笔谈》卷2云:「江南府库中书画至多。……诸书画中时有李后主题跋。然未尝题书画人姓名,唯钟隐画皆后主亲笔,题『钟隐笔』三字。后主善画,尤工翎毛。或云,凡言『钟隐笔』者皆后主自画。后主尝自号『钟山隐士』,故晦其名谓之『钟隐』,非姓钟人也。」《宣和画谱》云:「江南伪主李煜,政事之暇,寓意于丹青,颇到妙处。自称『钟峰隐居』,又略其言日『钟隐』。」(清彭元瑞《五代史注》卷62引)又米芾《画史》亦云:「锦(钟)峰白莲居士,又称钟峰隐居,又称钟峰隐者,皆李重光自题号,意是钟山隐居耳。」又云:「后主有看经发愿文,自号莲峰居士。」(《五代史注》卷62引)

  名号虽然只是一个符号,但其中所隐含的文化意味却是不容忽视的。从以上名号中,我们不难窥见李后主的厌世心理及其中所折射的佛教思想。以「隐士」、「隐者」为号,说明他向往隐士的生活,透露出他对现实的厌倦情绪。中国古代的隐逸文化源远流长,它最先乃是儒家文化与道家思想交相混融的产物。随着佛教的传入和流行,对中国古代隐逸思想和行为的发展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从这个方面来看,李后主以「隐士」、「隐者」为号,则可能既具有儒、道传统的影响,也不无佛教思想的作用。至于「居士」之号,主要有两种含义:一指处士,古代对有才德而隐居不仕的人的称呼;一为佛教名词。梵文Grhapati,音译为「迦罗越」,意译为「家主」。原指古代印度吠舍种姓工商业中的富人,因信奉佛教者颇多,故佛教用以称呼在家佛教徒之受过「三归」、「五戒」者。据《维摩诘经》记载,维摩诘居家学道,即号称「维摩居士」。李后主以「居士」为号,主要取佛教之义,这从他号「白莲居士」、「莲峰居士」即可看出。白莲、莲峰,指代佛教中的莲社、莲宗。佛教关于念佛的最初的结社,称「白莲社」,是东晋时慧远和尚为专修净土法门而在庐山东林寺所创立的,因东林寺中有白莲池而得名,后世形成净土宗,又称莲宗。可见,李后主号「白莲居士」、「莲峰居士」,乃是自觉以佛教信徒而自居的,这从他在所作「看经发愿文」中题号「莲峰居士」也能看得出来。

  二、信佛的家族

  李煜出生于一个酷好浮屠的帝王之家。南唐烈祖李昪、中主李璟皆崇奉佛教,这对李煜的佛教信仰也就产生了深远而强烈的影响。

  烈祖李昪之父名荣,据宋陆游《南唐书》卷1《烈祖本纪》记载:「荣性谨厚,喜从浮屠游,多晦迹精舍,时号李道者。」李昪有二姊,亦曾投寺为尼。据宋郑文宝《江表志》卷上记载:「帝少孤,有姊出家为尼。」又宋释文莹《玉壶清话》卷9亦云:「家贫,二姊为尼。」李昪六七岁时相继丧父丧母,因孤贫无依亦曾托身佛寺。据明陈霆《唐馀纪传》记载:「未几,母刘氏卒,先主托迹于濠梁之开元寺。」又据康熙《凤阳府志》卷23《古迹》记载:「潜龙殿在开元寺内,南唐先主李昪微时常寓寺中,故名。」李昪父、姊皆信佛,他自己也从小托身佛寺,自然会受到佛教思想的深刻影响。

  登上帝座后,李昪更是信佛有加。据陆游《南唐书》卷18《浮屠传》记载:「南唐褊国短世,无大淫虐,徒以浸衰而亡。要其最可为后世鉴者,酷好浮屠也。初,烈祖辅吴,吴都广陵而烈祖居建业,大筑其居,穷其土木之功。既成,用浮屠说,作无遮大斋七会,为工匠役夫死者荐福。俄有胡僧自身毒中印土来,以贝叶旁行及所谓舍利者为贽。烈祖召豫章龙兴寺僧智玄译其旁行之书,又命文房书华严论四十部,奁帙副焉。并图写制论李长者像,班之境内。此事佛之权舆也。」又据宋马令《南唐书》卷26《浮屠传》记载:「南唐有国,兰若精舍,渐盛于烈祖、元宗之世。」又云:「南唐每建兰若,必均其土田,谓之常住产。……至今建康寺院,跨州隔县,地过豪右。」另据清吴任臣《十国春秋》卷33《南唐列传》记载:「僧休复,北海王氏子也,幼出家,十九纳戒,烈祖创清凉道场,延居之。」可见李昪于建国后,在建造佛寺、招延僧侣、写经译经、推广佛教诸方面都付出了较大的精力和物力。

  中主李璟也继承了其父的佛教信仰。据宋江少虞《宋朝事实类苑》卷65记载:「徐铉不信佛,而酷好鬼神之说。江南中主常语铉以『佛经有深义,卿颇阅之否?』铉曰:『臣性所不及,不能留意。』中主以《楞严经》一帙授之,令看读,可见其精理。经旬余,铉表纳所借经求见,言曰:『臣读之数过,见其谈空之说,似一器中倾出,复人一器中,此绝难晓,臣都不能省其义。』因再拜,中主晒之。后尝与近臣通佛理者说以为笑。」可见中主既自通佛教精理,又曾劝勉臣子读经习义。中主与禅僧的交往也较为密切。据《十国春秋》卷33《南唐列传》记载:「僧文益,余杭鲁氏子也。……元宗重其人,延住报恩院,赐号净慧禅师。保大末,政乱国危,上下不以为意,文益因观牡丹,献偈以讽曰:『发从今日白,花是去年红。何须待零落,然后知始空!』元宗颇悟其意。交泰元年得疾,元宗亲加礼问。」又载:「僧无殷,福州人,……元宗召而问曰:『师从何处来?』无殷曰:『禾山来。』曰:『山在甚处?』无殷曰:『人来朝凤阙,山岳不曾移。』元宗重之,诏居东都样光院。」又载:「僧应之,本王姓,其先闽人也,能文章,习柳氏笔法,以善书冠江左。后因元宗称赞:『是深得公权之法者也。』应之书名,由是益振。」此外,受到中主延纳和礼待的僧侣还有休复、木平等。从中主与佛徒的交往事迹中,可以看出,讲究机锋顿悟的佛理样思对其影响尤为显著。

  三、沉溺于礼佛的皇帝

  李煜的信佛佞佛,既贯穿他的整个生命历程,也就有着种种突出的表现。

  为了提倡佛教,后主于在位期间大力崇修佛寺,广度僧侣。据宋无名氏《江南余载》卷下记载:「后主笃信佛法,于宫中建永慕宫,又于苑中建静德僧寺,钟山亦建精舍,御笔题为报慈道场。日供千僧,所费皆二宫玩用。」又据《十国春秋》卷17《南唐后主本纪》记载:「是岁(开宝二年,公元969年),普度诸郡僧。」「开宝三年(970),春,命境内崇修佛寺,改宝公院为开善道场。」可见后主即使是在南唐风雨飘摇、国库空虚之际,仍不遗余力地从事扶持佛教的事业。

  后主与禅僧的交往也更为频繁而密切。据《十国春秋》卷33《南唐列传》记载:「僧缘德,临安人,俗姓黄氏。……后主闻其名,召人禁中,问佛法大意,敕建寺于庐山。」「僧行言,泉州人。后主建报慈院,令行言大阐宗风。」「僧智筠,河中王氏子也。精通样理。初住栖贤,后主创净德院于金陵,延居之,署号曰达观禅师。」「僧清票,泉州人。常参云门印悟。后主迎居光睦,未几,召人澄心堂,集诸方语要,凡十年,出住瑞州之洞山。」「僧元寂,姓高氏,故唐节度使骈族子也。弃家祝发,博极群书,善讲说,而脱略跌宕,无日不醉,尝自号为『酒秃』云。后主召讲《华严》梵行一品,资金帛甚厚。」此外,受到后主延纳礼遇并与之交往的禅僧还有僧智明、僧文遂、僧匡逸、僧守讷、行因禅师等。在与这些样僧的交往中,后主对佛理禅思的体悟自然也会大有长进。

  李后主所交游礼待的佛徒中,以南样五宗之一的法眼宗禅师为最多,受其影响也最大。自唐初六祖慧能后,样宗分化为两派,分别以青原行思和南岳怀让为代表。尔后,南岳一系又分为临济、沩仰两派,青原一系又分为曹洞、云门、法眼三派,合称五宗。其中,法眼宗成立最晚,其创始人即前文所述与南唐中主交往密切的清凉文益(885─958)。文益圆寂后,「奉全身于江宁县丹阳起塔,溢大法眼禅师,塔曰无相」(《五灯会元》卷10),故该宗以「法眼」命名。据《五灯会元》卷10记载,法眼宗极受南唐君主信奉,「南唐国主为郑王时(指后主),受心法于法眼之室」。文益样师圆寂后,后主与法眼宗弟子也过往密切,且优待有加。如行言玄觉导师、智筠达观禅师、匡逸禅师(参见上文所述)、法安慧济禅师、道钦禅师、文遂导师等,皆为清凉文益的法嗣,后主不仅把他们奉为上宾,而且常从之聆教听法。

  暨法眼(指文益)入灭,复尝问师曰:「先师有甚么不了底公案?」师曰:「见分析次。」异日,又问曰:「承闻长老于先师有异闻底事。」师作起身势。国主曰:「且坐。」师谓众日:「先师法席五百众,今只有十数人在诸方为导首。你道莫有错指人路底么?若错指,教他入水入火,落坑落堑。然古人又道,我若向刀山,刀山自摧折。我若向镬汤,镬汤自消灭。且作么生商量言语即熟,乃问著便生疏去,何也?只为隔阔多时。上座但会我甚么处去不得,有去不得者为眼等诸根,色等诸法。诸法且置,上座开眼见甚么?所以道,不见一法即如来,方得名为观自在。(《五灯会元》卷10)

  从这段记载中可见,后主曾向法眼宗禅师殷勤问教,颇得法眼宗教义之精华。「一切现成」为法眼宗的主要义理。文益作《宗门十规论》,对当时样宗十弊加以指摘,主张以「一切现成」为原则,提出「理事不二,贵在圆融」,「不著他求,尽由心造」的思想,认为「虽理在顿明而事须渐证,门庭建化固有多方,接物利生其归一揆」。这种思想受华严宗影响较大,对禅宗的「顿」、「渐」二说加以了融和。此外,「不说破」的原则,「调机顺物」、「随根悟人」的巧便,也皆为法眼宗的特色。这些思想和特色,在上文所记后主与法眼宗禅师的问答机锋之中已有透露,后主一定受益非浅。

  在日常生活中,后主礼佛拜佛也极为虔诚。据马令《南唐书》卷26《浮屠传》记载:「后主与周后顶僧伽帽,披袈裟,课诵佛经,跪拜顿颡,至为瘤赘。」即首拜佛以至于形成「瘤赘」,可见其工夫之深、信奉之笃也。后主工书善画,画佛像、写佛经也是他喜爱的日常课业。据宋陈继儒《太平清话》记载,江南大寺里多有后主所画罗汉佛像(参见唐圭璋《词学论丛·李后主评传》);《宣和画谱》所记「御府所藏江南李煜画」中,亦有「自在观音像」一幅。又据《十国春秋》卷18《南唐列传》记载:「乔氏,亦后主宫人。善书,居宫中,常出家奉佛,后主手书金字《心经》赐之。国亡,人宋禁中。闻后主薨,乃出经舍相国寺,以资冥福。」又据宋陈鹄《耆旧续闻》记载:「予家藏李后主《七佛戒经》,又杂书二本,皆作梵叶。」(清王士祯、郑方坤《五代诗话》引)可见李后主所画佛像、所书佛经,在宋代仍得到保存和流传。

  后主如此信佛佞佛,影响所及,以至南唐诸臣亦多信佛,如曾任潭州节度使的边镐,人称「边罗汉」、「边菩萨」、「边和尚」(参见马令《南唐书》卷11《边镐传》);又如中书舍人张洎,更以谈佛为迎逢,每次觐见,必论佛经,因而得宠(参见彭元瑞《五代史注》卷62引《续资治通鉴长编》)。

  后主佞佛几至狂惑,不仅耗费财力,而且荒逸国政。因此大臣中有识见者遂起而进谏,奈何后主已无心听纳忠言。据《十国春秋》卷25《汪焕传》记载:

  汪焕,歙州人。开国时第进士。初,元宗、后主皆佞佛,而后主尤酷信之,庄严施舍,斋设持诵,月无虚日。宫中造寺十余,都城建塔创寺几满,广出金钱,募民为僧,所供养逾万人,悉取于县官,不计耗竭。上下狂惑,国事日非。时有二臣极谏,一徙一流。最后焕死谏,且曰:「昔梁武事佛,刺血写佛书,舍身为佛奴,屈膝为僧礼,散发俾僧践。及其终也,饿死于台城。今陛下事佛,未见刺血践发,舍身屈膝,臣恐他日犹不得如梁武也。」后主得谏书,云:「此敢死士也。」不之罪,擢校书郎,而言卒不用。

  在汪焕之前已有二臣「极谏」,皆遭流徙,汪焕继而「死谏」,后主虽嘉其忠勇,却依然置若罔闻,足见其浸淫之深。

  后主终于因佞佛而付出了亡国的沉痛代价。南唐之亡,虽为大势所趋,但也与后主的佞佛不无关系。据宋咸《笑谈录》云:「李煜有国日,樊若水与江氏子共谋。江年少而黠,时李主重佛法,即削发投法眼禅师为弟子,随逐出入禁苑,因遂得幸。法眼示寂,代其住持建康清凉寺,号曰小长老,凡国中虚实尽得之。先令若水走阙下,献下江南之策,江为内应。」又宋龙哀《江南野史》云:「北朝闻后主崇奉释氏,阴选少年有经业口辨往化之,号为小长老。」(以上据《十国春秋》卷33《小长老传》注引)这个深得后主宠幸的小长老,原来是一个(宋朝派来的)「奸细」或「间谍」。又据陆游《人蜀记》卷2云:「(采石)矶即南唐樊若冰献策,作浮梁渡王师处。初,若冰不得志于李氏,诈祝发为僧,庐于采石山,凿石为窍,及建石浮图,又月夜系绳于浮图,棹小、舟急渡,引绳至江北,以度江面。既习知不谬,即亡走京师上书。其后王师南渡,浮梁果不差尺寸。」看来樊若冰(水)诈为僧侣从事「间谍」、「卖国」活动,似乎也钻了后主佞佛的空子。这些记载虽多出自野史丛谈,但绝不会是空穴来风。宋师兵临城下之时,后主依然在礼佛听经。据《十国春秋》卷17《南唐后主本纪》记载:「长围既合,内外隔绝,城中惶怖无死所。后主方幸净居室,听沙门德明、云真、义伦、崇节讲《楞严圆觉经》。」更有甚者,后主在城破国亡之际还在祈求佛祖的保佑。据宋张邦基《墨庄漫录》记载:「宣和间,蔡宝臣致君收南唐后主书数轴来京师,以献蔡絛约之。其一乃王师攻金陵,城垂破时,仓皇中作一疏,祷于释氏,愿兵退之后,许造佛像若干身,菩萨若干身,斋僧若干万员,建殿宇若干所,其数皆甚多,字画潦草,然皆道劲可爱,盖危窘急中所书也。」又据《十国春秋》卷33《小长老传》记载:「金陵被围,后主召小长老问祸福,对曰:『臣当以佛力御之。』乃登城大呼,周回数四。后主令僧俗军士念救苦菩萨,满城沸涌。未几,四面矢石交下,复召小长老麾之,称疾不起,始疑其诞,遂鸩杀之。」佛力终于难挽南唐灭亡的命运,然后主似乎并没有因此而丧失对佛祖的崇信。据马令《南唐书》卷5记载:在城破被俘之后,李煜乘船被押往汴京,「至汴口,登普光寺,擎拳赞念久之,散施緡帛甚众」。自身已沦为俘虏,犹且礼拜佛祖,施舍众生。看来,李煜一生确然已与佛教结下了不解之缘。

  李煜之所以如此信佛佞佛,究其原因,一则是出于家庭的影响,二则是由于国事的衰危,三则是因为个人性格和经历的缘故。深远的家庭宗教信仰对李煜的影响,已见于上文所述。至于国事的衰危给李煜所带来的巨大心理压力也是显而易见的。当李煜即后主位之日,已是宋王朝建国之时。李煜在位15年,南唐皆对宋称臣。尽管如此,来自宋朝的威胁依然日甚一日。在这种危苦的政局和忧患的心理背景下,李煜期求借佛教以为麻痹和排遣,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对此,李煜曾自剖心迹曰:「孤平生喜耽禅学,世味澹如也。先帝弃代时,冢嫡不天,越升非次,雅非本怀。自割江以来,屈身中朝,常恐获罪,每想脱屣,顾无计耳。」(《十国春秋》卷31《列传》)这段自述应该是发自肺腑,真实可信的。至于个性与经历,也不可忽视。李煜生性儒雅懦弱,多情善感,真率任性,不善机诈,其父辈们因争权夺利而相互残害的景象令他对政治颇为厌恶,而生活中爱妻的早逝、幼子的天折、兄弟的分离等等,也给他带来一次又一次的感情打击,使他强烈地感受到不可避免的「人生愁恨」,这也是促使他信奉佛教以求解脱的一个重要的原因。李煜既如此信奉佛教,那么对他的文学创作也深有影响。

 

【出处】:
古诗文鉴赏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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