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的联想】
张琦
自南朝江淹在《别赋》中,用「春草碧色,春水渌波」,选择「绿」为春天赋彩以来,擅于「摛表五色」(《文心雕龙·物色》)的历代作家,借用绿色描摹阳春烟景的不胜枚举。「草色遥看近却无」,是似有若无的早春绿色:「春风又绿江南岸」,是春回大地萌生勃发的绿色;「春来江水绿如蓝」,那绿已浓得令人心驰神往了。
的确,色彩本身并不具备感情因素,但人们在感受色彩时,会产生某种联想,从而赋予色彩以特定的内涵。或许由于当万物萌发时,最先破土而出的是绿草吧?一般就认为绿是春天的象征,生命的象征。并由此引伸出对青春的讴歌,对爱情的礼赞。如盛唐诗人储光羲的《钓鱼湾》:
垂钓绿湾春,春深杏花乱。潭清疑水浅,荷动知鱼散。日暮待情人,维舟绿杨岸。
春天是美好的,这首五言短古,描绘了绿的河湾,绿的小荷,绿的垂杨。以绿色为背景,着意涂抹了几树淡粉色的杏花,明亮耀目,像点缀在绿荫中的明珠。那漂浮于绿湾上的落英,像点点繁星。傍晚时分,斜阳又将金黄色抹在这清溪蓄翠的幽静去处。在这样一个杨柳依依,潭水澄碧的绿色怀抱中,「日暮待情人」,趣远而情深。对青春的赞美,对爱情的期待,在融融的春光中,给人留下了悠悠不尽之意。绿色调在这首诗里,也就产生了浓郁的感情色彩。
色调,本是绘画术语,是指色彩的总倾向,是色彩的最高概括。色调源于生活,是一种自然现象,那么它就不仅体现于丹青,也反映在诗人笔下。这首《钓鱼湾》从着色的整体上看,给人的直觉艺术感受,是满目绿色扑面而来。那粉色的「杏花」只起着对比的作用,使冷色调的绿,显得生机盎然。诗中「日暮」一词看来平平,但从构成诗的色调看,却是点睛之笔,万万不可忽视。光源是决定色调的主要条件,且有一定颜色倾向。如阳光暖,月光冷。这首小诗在「绿湾春」的固有色上,抹了一层「日暮」的夕晖,就使画面呈现出了黄绿偏暖的色调,从而加强了明丽流动的色彩感,调动了人的情绪,产生对春光的愉悦之情。为表现青春美,爱情美,起到烘托气氛,创造意境的作用。
同样以绿为固有色的写景诗,由于描写的光源不同,产生的意境也就不同。如王维的《山居秋暝》中间两联:「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崖上青松,涧中清泉,谷中翠竹,亭亭青莲都沐浴在雨霁秋月的银晖之中。高洁的自然景物,清冷的绿色,构成一尘不染的诗境,呈现出青绿为主的冷灰色调。可见光源变了,景物的调子也就变了。
假如说《钓鱼湾》是复色调的统一,那么盛唐另一位诗人贺知章的《咏柳》就是单色调的特写了: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这首借咏柳赞美春风的绝句,是从对柳树的特写入手。用「碧玉」比喻柳树的春妆,不仅新巧别致,也为全诗定下了绿色基调,鲜明醒目。全柳晶莹如碧玉,柳条婀娜如绦绦,柳叶细长如青葱。全诗细线条勾描,极有层次。以青绿重彩敷色,构成雅洁秾丽的单色调。
一般说来无论是复色调还是单色调,都要求和谐统一,给人以整体美。诗人将深浅、明暗等色变,组合搭配,将自然界丰富的色彩,统一在同一色调下。如晚唐诗人杜牧的《齐安郡后池绝句》:
菱透浮萍绿锦池,夏莺千啭弄蔷薇。
尽日无人看微雨,鸳鸯相对浴红衣。
这幅齐安郡后池初夏图,采用了以绿色为主的冷色敷面。那初露水面的菱叶,镶嵌在铺满池塘的浮萍之上,宛如一幅绿底绿花纹的锦缎。如一味的绿,有时会使画意诗情索然无味。于是诗人刻意描绘了黄莺鸣于蔷薇之中,加以调配,使画面增加了亮色。最后以浴红衣的鸳鸯点染其间,从而形成以绿为主红色为辅,冷暖杂陈的色调。「尽日无人看微雨」一句,常常被人忽略,其实这句犹如绘画中「铺水」的作用。在一幅将要完成的画面上铺一层水,用来统一画面,加强整体感,产生润含和谐的艺术效果。本诗中的「看微雨」,实为诗人借用绘画中的「水法」,将冷暖两个色调协调统一,融为整体,形成一种若隐若现,亦虚亦实,和谐朦胧的画面美。那「看」字正是诗人以画家的眼光,观察到的雨中花园景象。
马克思讲:「色感乃是一般美感的最普遍的形式」(《政治经济学批判》)。着色画能引起人的美感,古代画论家早已注意到了。齐梁之际的谢赫,提出有关绘画的六法之一,就是「随类赋彩」(《古画品录》)。高明的丹青手,运用色调的浓淡、艳雅,能敷彩出赏心悦目的画图。「以画法为诗法」(王嗣奭《杜臆》)的诗人,也深领其中之妙,运用富有色彩美的语言,将大千世界中绚丽多彩的景物,呈现于诗中,构成不同色调,唤起读者的联想。绿色只不过是诗人们「搞表五色,贵在时见」的一个方面。那春草、碧柳、翠菱、绿萍,不是在唤起人们对春天、生命、青春的珍惜之情时,也得到了美的陶冶吗?
【出处】:
古诗文鉴赏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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