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论宋诗的发展脉络及得失】
「何妨举世嫌迂阔 故有斯人慰寂寥」
金性尧
无永远不能产生有。如同唐诗是在前代基础上发展起来一样,宋诗当然有它的根。但时代毕竟变了,宋诗如果仍和唐诗一模一样,那倒是它的没出息,还谈得上什么特色?只是在这些特色中,长处和短处往往互相渗透,例如宋诗的议论化固然是其短处,但说理细密却是它的长处,又因为宋诗常常说理,题材的范围也相应扩大,宇宙之大、苍蝇之微无不可以入诗。
西昆体是宋初一个很重要的流派,又是一种过渡性的存在。它的出现,仿佛为另一种否定力量提供了条件。我们不妨说,没有西昆,就没有欧阳修、梅尧臣、苏舜钦等那种对抗性的诗风。
西昆的作者实际是一批「职业诗人」,他们的任务,是以华艳的词藻、精巧的结构做成一束束纸花,博得皇家的赏识。一个有才能的诗人,一旦当上这个差使,也只能做这些纸花;如同馆阁体的书法,只能写得工工整整。如果有人要找中国古代的官僚文学,《西昆酬唱集》是现成的资料。
欧阳修曾经称赞过西昆代表人物杨亿等人的文采,这并不矛盾。西昆体确有其不能一笔抹煞的地方,如用典、属对、炼字的丰博精整,就不是徒有小聪明能够做到的。杨亿的《汉武》七律,前人多有好评,不在李商隐之下,「力通青海求龙种,死讳文成食马肝」一联,骨力音节,尤其遒劲浏亮。方回在《瀛奎律髓》卷三中说:「此昆体诗一变,亦足以革当时风花雪月、小巧呻吟之病,非才高学博,未易到此。」方回评诗,纪昀常说其有门户之见,这一段却许为「平允」。
杨亿另有《咏傀儡》一绝:「鲍老当筵笑郭郎,笑他舞袖太郎当。若教鲍老当筵舞,转更郎当舞袖长。」此诗想是不在秘阁时做的游戏之作,写世态人情颇为冷隽。
在对抗西昆体的作家中欧阳修是学韩愈的,邵博《闻见后录》卷十八有「永叔要自作韩退之」的话,苏轼还说欧阳修是宋朝的韩愈。欧阳修谪夷陵,至浔阳琵琶亭,便翻用韩愈「我今罪重无归望,直去长安路八千」(《武关西逢配流吐蕃》)句意而有「今日始知予罪大,夷陵此去路三千」之语。但欧阳修诗无韩诗的盘空硬语,而有平易流畅的好处。比起梅尧臣来,又多了一分丰润,虽以气格为主,尚不致骨多于肉;比起西昆来,却没有浓妆艳抹的贵妇习气。
然而韩愈的以文为诗的缺点,在欧阳修诗中同样存在,如《再和明妃曲》的「耳目所及尚如此,万里安能制夷狄?汉计诚已拙,女色难自夸」云云,岂非在写昭君出塞的策论?谢榛《四溟诗话》卷三就讥为「书生讲章」。《飞盖桥望月》的「乃于其两间」、「矧夫人之灵」、「而我于四时」等句,贺裳《载酒园诗话》也说「便开后人无数恶习」,是诗道一厄。这也可看作作家的心理习惯,因为急于要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出来而把语言的效果忽略了。
王安石受知于欧阳修,是宰相中的读书人,推崇孔孟,却又不薄商鞅。他在《送苏屯田广西转运》中的「恩泽易行穷苦后,功名常见急难时」一联,也是以议论入诗,却仍有新鲜意义。他的诗,古风与近体都好,晚年罢相时作的几首七绝尤为精彩,如《谢公墩》的「公去我来墩属我,不应墩姓尚随公」,《孟子》的「何妨举世嫌迂阔,故有斯人慰寂寥」,《书湖阴先生壁》的「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绝句》的「我亦暮年专一壑,偶闻车马便惊猜」,第一首虽是游戏之作,却反映了他的拗相公性格。第二首是说,在古人中,真能引为知己,慰他寂寥的唯有儒家孟子。第三首诗中有画,但排闼、送青却是画家无能为力。第四首令人联想起司马光《闲居》中的「我已幽慵僮更懒,雨来春草一番多」。他们都已经成为闲人了。
严羽《沧浪诗话》中评王诗云:「公绝句最高,其得意处,高出苏、黄、陈之上,而与唐人尚隔一关」。曾季狸《艇斋诗话》说绝句之妙,唐则杜牧,宋则安石,但又说王诗「百首不如晚唐人一首」。那也就是说,王安石的绝句毕竟还是宋人的绝句。
给宋诗面目以最大变化,成为北宋诗歌之魂的是苏轼。
黄庭坚在《子瞻诗句妙一世……》中说:「公如大国楚,吞五湖三光」。观于海者难为水,黄氏的话不算怎样夸张。苏舜钦、梅尧臣虽初步开了宋诗面目,但规模不大,影响有限;他们那种疏荡幽淡的语言到底不能给人以满足。到了苏轼,才以光怪陆离、自出己意的风格尽变唐风,自立门户,扩大了宋诗的境界。用刘熙载《艺概》的话来说,便是推倒扶起,无施不可。又有一副空诸所有和无中生有的本领,故常于不齐之中见其和谐,在均衡与错落之间显出了「竹外一枝斜更好」、「横看成岭侧成峰」的妙趣。他又善于吸收异端思想,佛道的思想,在他人生观上或许带来虚无的影响,在创作上却发挥了美感的效果,例如散文的《赤壁赋》、七古的《百步洪》。这一点,也很像李白,后人就把他看作宋朝的李白,但陈岩肖《庚溪诗话》卷上,记宋神宗曾问近臣,苏轼可与哪个古人作比?有人说:「唐李白文才颇同。」神宗说:「不然。白有轼之才,无轼之学。」此话若真,神宗不失为有眼力的皇帝。
苏诗所以有此成就,他本人的性格才气和家庭环境固然是一个因素,更重要的,还是他纵横忧患、命寄江湖的社会实践。生活壮大了他诗歌的生命,他也处处能从生活中开掘题材,俯瞰世态。苏诗的缺点是奔放有余,凝炼不足,重倾泻而少含蓄,又因其才大学富,贪多务博,每每失于繁缛,流于粗率以致豪情与犷气兼具。《百步洪》固以博喻为后人盛称,但像《云龙山观烧得云字》便觉臃肿凑泊,如以「摇曳骊山阴,诸姨烂红裙」喻火光,尤觉滑俗。他最擅长的是七古,但比起李白来逊其清秀,比起杜甫来又少其沉郁。
继苏轼之后的大家是黄庭坚。
他两遭贬谪,漂泊西南,盖棺时只有范寥一人在左右(见鲍廷博《宜州乙酉家乘跋》),死后却被尊为江西诗派之祖。他在政治上没有重大成就,诗学上却声势浩大,影响深远,一直到清代。这些都是他生前不曾想到的。他的诗,有的人推崇备至,有的人说得一无是处(如金代的王若虚)。他的传诵名句「落木千山天远大,澄江一道月分明」却被张戒在《岁寒堂诗话》卷中讥为「乃小儿语也」。在宋代诗人中,评价如此纷歧,黄庭坚是最突出的一个。
他以「无一字无来处」为写诗准则,求奇求硬求生,厌熟厌俗厌常,死力造句,讲究布局。既然要成为诗人,就应该在语言上苦苦追求魅力,这本来是人同此心。他的好些诗,也确实做到奇崛挺劲,有别于北宋几个大家而自成丘壑,有一种「窈窕深谷」的境界。
然而由于一心求奇,过分着意,有的使人觉得过火,有的流于晦涩枯槁怪拗。薛雪《一瓢诗话》中谈到黄诗的粗怪险僻,曾举《六月十七日昼寝》的「马龁枯萁喧午枕」为例,谓之「骇人」,而这一句还是袭用晁端友《宿济州西门外旅馆》的「卧听羸马齿残芻」句意。蚌病成珠,黄诗的优点往往伴随着它的缺点。在一篇八面玲珑、四海皆准的诗文中,你确实很难找出它的毛病,但它的毛病也就不言而喻了。
南宋诗人里陆游卓然而成大家。他以书生从军西北。大散关的秋风、剑门道的雨点、归州城的滩声,他都领受了。他在汉中打猎时,居然射杀一只猛虎,并把这一举动看作是为孤儿寡妇报仇,这又岂是一般文弱书生所能经历的?南渡诗人中,对强敌犯境、权奸误国的局面,虽也有所反映和发抒,但幅度如此广阔,感情如此强烈,而且贯彻始终的却是陆游。清代御选的《唐宋诗醇》,于北宋只选苏轼,于南宋只选陆游,也因为「其感激悲愤忠君爱国之诚,一寓于诗」的缘故。陆游写诗最多的年代是八十三岁:四百七十八首;八十四岁:五百九十九首。他于七十九岁回到故乡,自此流连山水,交接老农,但他仍念念不忘于沦落的中原故土,念念不忘于地下的爱侣唐氏。在《示儿》中,他遗憾的是「但悲不见九州同」,在《禹寺》中,他怅惘的是「尚余一恨无人会」。这是老诗人一生的两大痛事。
可是陆游的诗做得太多了,因而不少诗的造句用词常有雷同重复地方,如《冬夜》的「残灯无焰穴鼠出,槁叶有声村犬行」,在《枕上作》中只将「残灯」改「孤灯」,「槁叶」改「枯叶」,在《郊行》中「民有袴襦知岁乐,亭无桴鼓喜时平」,在《寒夜》中上句改为「市有歌呼知岁乐」,下句一字不改。贺裳在《载酒园诗话》续编中,说他先读了《瀛奎律髓》中选的陆诗,极为欣赏,「及阅剑南全集,不觉前意顿减」。就指的这一毛病。钱钟书先生在《谈艺录》中又举陆诗「文气不接,字面相犯」之例:「如《秋夜示儿辈》首句云:『谁知垂老叹途穷』。而中间侈陈乡村鱼米之乐,则奚以叹为?」又如「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明明是写京城风物之美,下面却用陆机《为顾彦先赠妇》诗的「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句意而接以「素衣莫起风尘叹」,意思是不再为京城不良风气所污染,其实也是接得夹生的。纪昀评「小楼」一联说:「格调殊卑,人以谐俗而诵之」。不为无见。
陆游之下,范成大的田园诗,杨万里的语言创新,也各擅其妙,而从语言的变化上看,陆、范、杨等作品比北宋时期显得平熟浅近,骨力韵味的遒健刚挺、醇厚甘洌却差得远了。
读一点宋诗吧,它会使你得到异于唐诗的那种「理趣」。是值得欣赏,也值得研究的。
【出处】:
古诗文鉴赏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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