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诗文集命名】

　　 　　　　　　　　　　　　　　　　　　　　 张福勋

　　古人著作的名称非常纷繁复杂，但细加考究，也可归纳出一些规律。

　　一、以号名集

　　有的号，本是作者的乡名，遂以乡名称著作。如宋代文学家刘弇，其著作名《龙云集》。《四库全书总目》(卷155)云：「是集名曰『龙云』者，(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谓龙云，安福(按，刘弇，江西安福人)乡名，弇所居也。」这样的称呼，则可由著作名考知作者的乡里。

　　有的号是山名，即以山名称著作。南宋诗人戴复古「居南塘(今浙江黄岩)石屏山，因自号焉」(《宋诗钞·石屏诗钞》)。《四库全书总目》(卷161)《石屏集》提要云：「所居有石屏山，因以为号，遂以名集。」当然，作者也借「石屏」寓含一种精神。其《感遇》诗云：「人将金作坞，吾以石为屏。」「石」与「金」同样坚硬；「石」虽比不上「金」身价昂贵，但却素朴、古拙、气象峥嵘：这正是作者主体精神的一种象征。

　　有时作者号是一个亭名，便以此亭名名著作。如苏舜钦集名「沧浪」，而「沧浪」为亭名。《宋诗纪事》(卷14)引《石林诗话》曰：「姑苏州学之南，积水弥数十顷。傍有小山，高下曲折相望，盖钱氏时广陵王所作。既积土为山，因以为池，潴水焉。……庆历间，子美谪废，以四十千得之为居，傍水作亭，曰沧浪。欧阳公诗所谓『清风明月本无价，可惜只卖四万钱』者是也。子美既死，其孤不能保，遂屡易主矣」。又欧阳修《湖州长史苏君墓志铭》说苏舜钦遭贬后，「携妻子，居苏州，买水石，作沧浪亭，日益读书，大涵肆于六经，而时发愤闷于诗诗，至其所激，往往惊绝」。可知苏舜钦以「沧浪」名集，不仅表明这是个颇有来历的地方，而且也是他的诗取得卓越成就的地方。其诗《独步沧浪亭》云：「花枝低倚草生迷，不可骑入步是宜。时时携酒只独往，醉倒唯有春风知。」可见，此地对诗人的生活与创作，都产生过极深远的影响。故其以「沧浪」名集，盖有多重之意义。

　　有时候，作者的号是个寺名，因以寺名名集。黄庭坚号山谷，集名《山谷集》。因他「尝游灊晥，乐山谷寺石牛洞之林泉，因自号山谷道人，天下皆称曰山谷，而不名字，以配东坡云。」(《苕溪渔隐丛话》卷31引《豫章先生传》)所谓「配东坡」云云，是说黄山谷是苏东坡的学生，「谷」在「坡」下，师生有别，不敢有所僭越。《许彦周诗话》引林艾轩论苏黄诗曰：「丈夫见客，大踏步便出去，若女子便有许多妆裹。此坡、谷之别也。」

　　号有时表明著作者的一种性情、一种志向，以其名集，意义就更深了一层。北宋张咏诗集名《乖崖诗钞》。「乖崖」为其号。《宋诗钞》说他「刚直自立」，「恶人谄事，不喜俗礼」，因自号乖崖子。曾写真自赞曰：「乖则违众，崖不利物。乖崖之名，聊以表德。」可知以「乖崖」名集，表明诗文是自己性情、志向、品操的体现，可谓「诗言志」矣。

　　与此相联系的，是号有时候又表示一种气节。南宋遗民郑思肖，号所南，初名某，宋亡，乃改名思肖，即思赵。其号寓有深意。《辍耕录》说：「曰肖，曰南，义不忘赵，北面他姓也。」其诗《德祐二年岁旦》二首之一说：「朝朝向南拜。」之二说：「终身只宋民。」并匾其堂曰：「本穴世界」：以「本」之「十」置下文，则大宋也。他画兰不画土，人问其故，则云：「地为人夺去，汝犹不知耶？」可见其诗集以「所南」名之，是拳拳一片爱国心肠的体现。

　　号有时表达一种纪念，那么以此名集，其纪念意义也就可知了。南宋大诗人杨万里的作品名《杨诚斋集》。「诚斋」是杨万里的号。何以号「诚斋」？因为南宋抗金名将张浚曾以「正心诚意」勉之学，因自命其室曰「诚斋」，宋光宗皇帝又亲书此二字赐之。如此看来，其集名「诚斋」，就有些不同寻常的意义了。

　　有的号是表达作者政见的，以此号名集，正可见出作品的某一内容特色。如辛弃疾其政见极重要的一点，就是重视农业，提倡「力田」，奖励耕战。他给八个儿子起名字，都带「禾」旁。晚年退居农村，更「从老农以学稼」。在农村生活被排斥在词的大门外的时代，他还写了十多首以农村为题材的「词」。诗人自号「稼轩」，因以「稼轩」名集，正表达了他重视农业的一贯主张。

　　有的号，则是表示作品的某种风格特征的。《后村诗话》续集卷3曰：「卢生(照邻)之文，古今粲粲，文质彬彬，惜哉不幸，有耕(鬼名)之疾，为《幽忧子》以释愤焉。」说初唐「四杰」之一的卢照邻，一生为疾病所困，辞官退居，服丹中毒，手足残废，因不堪病痛折磨，自投颍水而死。这样的遭际，这样的心绪，影响其作品，故每多愁苦之音。以其号「幽忧子」名集，正表明该著作的大体风格。

　　著作者的号，有时是封号，这样也就有了以封号名集的情况。如韩维有《南阳集》。集何以名「南阳」？《四库全书总目》(卷153)《南阳集》提要云：「尝封南阳郡公，故以名集。」

　　二、以郡望名集

　　苏辙名其诗文集为《栾城集》。「栾城」是苏氏的郡望名。据其父苏洵考证：「苏氏出自高阳而蔓延于天下，唐神龙初，长史(苏)味道刺眉州，卒于官。一子留于眉。眉之有苏氏，自是始。」(《嘉祐集·苏氏族谱》)可知眉州苏氏是唐代诗人苏味道之后；而苏味道本赵州栾城人，栾城为苏氏之郡望。

　　三、以经典名句名集

　　岳飞孙岳珂自编诗集名《玉楮诗稿》。何以名「玉楮」？考《列子·说符》云：「刻玉为楮叶，三年而成。」楮叶可做纸，因为纸的代称。「刻玉为楮叶」，当然并非易事，需「三年而成，岳珂自编诗稿，辑自南宋理宗嘉熙戊戌(1238)至庚子(1240)凡三年所为诗，此则与「三年而成」合。又《韩非子》云：「宋人有为其君以象(牙)为楮叶者，三年而成；丰杀(增减)茎柯，毫芒繁泽，乱之楮叶之中而不可别也。」后遂以之喻模仿逼真。可知这「玉楮」之名，不仅出自经典名句，且还含有作者谦称「模仿」之意。正是一箭双雕。

　　四、以卦名集

　　《四库全书总目》卷152著录北宋王禹俖《小畜集》30卷，《小畜外集》7卷。提要原其集名说：「禹俖尝自次其文，以《易》筮之，得《乾》之『小畜』，因以名集。」按，《易》的「上经」卦九为「小畜」卦。《象传》说：风行天上(风在天上吹，喻德教没有达到民间)，就是「小畜」卦。君子用来赞美(懿)德育教化(文德)在上(采用周振甫《周易译注》，中华书局，1991年4月版)。可知，王禹俖的诗文以「小畜」名集，是取一个卦名，说明要以自己的著述来施行德育教化的。

　　五、以书斋名名集

　　《四库全书总目》著录书画家米芾的著作《宝晋英光集》8卷。其提要云：「考『宝晋』，乃(米)芾斋名；『英光』，乃芾堂名。合二名以名一书。」(卷154)

【出处】：
古诗文鉴赏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