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幻文学的一朵奇葩】

　　　　　　　　　　　　　　　　　　　　　　　郑新华

　　中国文学史上，产生过大量纪梦的名藏佳作。早在《左传》，就记载了许多梦寐之事，其后，如《列子·黄帝》记黄帝梦游华胥国，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杜甫的《梦李白》，苏轼写了《江城子·乙卵正月二十日夜记梦》，另外从唐人传奇《枕中记》、《南柯太守传》到汤显祖的「临川四梦」，从《聊斋志异》中的许多篇章到曹雪芹的《红楼梦》，历代作家为我们描绘了形形色色的梦，形成了五光十色的梦幻文学画廊。文学赋予梦永久的生命，梦则大大丰富了文学的表现内容。纪梦文学成为文学中一个不容忽视的分支，而陆游的纪梦诗，则是其中的一朵奇葩。

　　在陆游85卷《剑南诗稿》中，仅题目标明纪梦的就有160首，再加上那些标以池题，内容实属纪梦或与梦有关的诗，就更为可观了。可以说，陆游是文学史上大力创作纪梦诗的第一人。

　　陆游生当中国历史上民族矛盾最尖锐的南宋，山河破碎，人民受难的现实深深刺痛了他的心，他无时无刻不以恢复中原为念。耿耿夏夜，诗人痛感「丈夫无成空老大，箭羽凋零剑锋涩」而「徘徊欲睡复起行，三更犹凭阑干立」(《夏夜不寐有赋》)。冬夜难眠，诗人想的是「八十将军能灭虏，白头吾欲事功名」(《冬夜不寐至四鼓起作此诗》)。风雨之夕，诗人「心游万里关河外，身卧一窗风雨中」而感慨「衰迟空抱屠龙剑。豪俊谁收汗马功」(《雨夜》)。一梦醒来，他想的是「索虏尚凭三关险，散关未下九天兵。白头漫倚诗意在，手掣鲸鱼意未平」(《睡起》)。无论春夏秋冬，无论睡前醒后，诗人时刻忧虑着祖国的命运、人民的疾苦。正如清人王士祯所言：「中原未定，梦寐思建功业。」(《带经堂诗话》)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出现这么多纪梦诗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正因为如此，表现杀敌报国、建功立业的雄心，就成了陆游纪梦诗的最主要内容。驰骋沙场，光复河山，是诗人一生最大的抱负。然而由于南宋朝廷的苟且偷安、投降派的猖獗得势，诗人始终无法实现其夙愿，被压抑的理想只有在梦中才能得到短暂的满足：「壮心自笑何时豁，梦绕祁连古战场。」(《秋思》)「三更抚枕忽大叫，梦中夺得松亭关。」(《楼上醉书》)「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在梦中，诗人夺关斩将，纵横驰骋，尽展平生抱负。也只有在梦中，才有可能出现雄伟壮观的征战场面。在梦中，诗人冒着风雪，随军征战，白天草檄招降诸城，晚上竭诚安抚降将。正义之师，所向披靡，直捣敌人巢穴，收复了祖国的大好河山。庆功宴上，诗人开怀畅饮，创作长歌，胜利的歌声传遍天山南北……这是何等激动人心的情景。然而梦毕面是梦，+旦酿来，诗人立即从梦幻的巅峰跌入现实的深渊：「东阁群英鸣佩集，北庭大战捷旗来。太平事业方施设，谁遣晨鸡苦唤回？」(《记九月三十日夜半梦》)最高统治者的投降卖国，抗战派的横遭排挤摧残，使诗人发出了「报国欲死无战场」(《陇头水》)的深深感慨。诗人无力、也不可能改变严峻的现实，只好又回到梦中去寻求解脱：「苦爱幽窗午梦长，此中与世暂相忘。华山处士如容见，不觅仙方觅睡方。」(《午梦》)于是纪梦诗就出现了第二个内容：对求仙访道、结交奇士等不平凡生活的描写与思慕，从而曲折地表现了诗人对现实政治的不满。在一首《记梦》里，作者道出了做这些梦的真正原因；

　　世事纷纷触眼新，何由常作梦中身。远游万里才移刻，豪饮千场不许人。鼓吹满城壶日晚，莺花如海洞天春。是间可老君知否？莫信人言想与因。

　　在梦中，他放声大笑：

　　吾家笑疾自士龙，我才虽卑笑则同。纷纷世事何足计，尽付抚掌掀髯中。清樽可醉风月好，虚空万象皆绝倒。……(《九月六日夜梦中作笑诗……》)

　　诗人用狂放不羁的笑声，表示了对世俗的轻蔑和反抗。在梦中，他长歌放舟，流连忘返；有时又梦游仙宫，跨鸾赋诗；有时又梦入烟海，骑鲸当龙；有时则梦入禅林，寻仙问道。他还梦见与仙女接淡，谈诗论文，甚至梦见自己随风飘举。只有在这种时候，诗人才得到了一种全身心的解脱。

　　在梦中，诗人多次与奇士相会：

　　梦里遇奇士，高楼酣且歌。霸图轻管乐，王道探丘轲。大指如符券，微瑕互琢磨。相知殊恨晚，所得不胜多。胜算观天定，精忠压虏和。真当起莘渭，何止复关河。……(《二月一日夜梦》)

　　陆游在《金错刀行》中曾自称：「京华结交尽奇士，意气相期共生死。」梦中的这些奇士应该就是那些与陆游志同道合、生死与共的仁人志士的化身。陆游在纪梦诗中一再提到这些志士，实际上表现了他怀才不遇、渴求知音的迫切心情。

　　陆游自称：「残躬已向闲中老，痴梦犹寻熟处行。」(《五鼓起坐待旦》)这熟处，就是当年火热的战地生活。南郑从军，是陆游一生中唯一得以亲临前线的机会，他经常奔波于前线各地，考察地形，积极筹划抗金大计，而且还同军士们一道射猎深山，亲刺猛虎。这一段火热的战斗生活，是诗人一生最大的骄傲，也给诗人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于是他频频梦至南郑小益一带，寻求旧日踪迹：

　　朱栈青林小益西，早行遥听隔村鸡。龙门阁畔千寻壁，江月亭前十里堤。酒舍胡姬歌折柳，江津洮马惜障泥。倦游重到曾来处，自拂流尘觅旧题。(《梦行益昌道中有赋》)

　　即使到了晚年贫病交加之际，这一段战斗生活还一再激起诗人的豪情。

　　值得注意的是，诗人的梦游并不止于早年的驻军之地，还常常飘荡到敌人占领的广大区域。梦中，他来到「牡丹繁丽溢目」的洛阳，来到「穿云漱月无穷恨，依旧潺潺古县前」的骊山温泉。而梦得最多的，是祖国西北领土象征的华山。诗人痛感大好河山沦于敌手，希望早日恢复失地，并在睡梦中发出「吾辈岂应徒醉饱，会倾东海洗中原」的呼声(《十二月二日夜梦》)。即使在晚年贫病交加之际，他还渴望重披戎装，征战西北：

　　山中有异梦，重铠奋雕戈。敷水西通渭，潼关北控河。凄凉鸣赵瑟，慷慨和燕歌。此事终当在，无如老死何。(《异梦》)

　　在艺术上，陆游的纪梦诗也颇具特色。由于梦幻文学本身的殊点，诗人能够摆脱现实生活的束缚，尽情驰骋才情，所以丰富而瑰丽奇特的想像，构成了纪梦诗最显著的特点。在梦中，诗人上天入地，任情遨游，他忽而泛舟中流，忽而漫游天宫，忽而深山访道，忽而仙境遇女。在作者笔下，出现了一幅幅奇丽壮观的画面：

　　梦泛扁舟禹庙前，中流拂面风冷然。楼台缥缈知几叠，云物点缀多余妍。莲房芡嘴采无主，渔歌菱唱声满川。……(《记梦》)

　　一梦邯郸亦壮哉，沙提金辔络龙媒。两行画戟森朱户，十丈平桥夹绿槐。(《记九月三十日夜梦》)

　　甚至十分寻常的一场中夜雷雨，在诗人笔下也成了鞭洗中原的狂飙：

　　雷车驾雨龙尽起，电行半空如狂矢。中原腥膻五十年，上帝震怒初一洗，黄头女真褫魂魄，面缚军门争请死。……(《中夜闻大雷雨》)

　　诗人把雷雨想像成收复中原的大军，从而想像出种种壮观的胜利场面。

　　气势雄浑，场面宏伟壮观，是陆游纪梦诗的第二个艺术特点。前面所引不少诗都充分体现了这一特点，现在让我们再来看下面这首诗：

　　黑云塞空万马屯，转盼白雨如倾盆。狂风疾雷撼乾坤，壮哉涧壑相吐吞。老龙腾拿下天阍，鳞间火作电脚奔。巨松拔起千年根，浮槎断梗何足论。我诗欲成醉墨翻，安得此雨洗中原。长河衮衮来昆仑，鹳鹊下看黄流浑。(《五月十四日夜梦一僧持诗编过予……》)

　　老龙腾拿，涧壑吞吐，万马奔腾，摧枯拉朽，诗人笔下的大雷雨是何等的壮阔激越。这种震撼乾坤、一洗宇宙的大雨准确地体现了诗人力挽乾坤、重振山河的豪迈情怀。

　　虚实相济，熔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于一炉，是陆游纪梦诗的又一显著特点。

　　从总体上看，陆游是个现实主义诗人，而他的纪梦诗则更多呈现出浪漫主义风采，从而形成了虚实相济、相辅相成的艺术特点。试看以下这首诗：

　　我梦入烟海，初日如金熔。赤手骑怒鲸，横身当渴龙。百日京尘中，诗料颇堪供。此夕复何夕，老狂洗衰慵。梦觉坐叹息，杳杳三茅钟。车马动晓阳，不竟睡味浓。平生击虏意，裂眦发上冲。尚可乘一障，凭堞观传烽。(《我梦》)

　　作者将梦中的幻境与现实交杂在一起，又适当抒发感想与议论，形成虚实相济的艺术特色。

　　总之；陆游的纪梦诗是值得我们重视的。一方面，它作为近万首陆诗的缩影，集中体现了以爱国主义为基本主题，忧国忧民、积极用世为感情基调的陆诗特点；另一方面，它成功地同时继承了屈原上天入地、执著求索的游仙形式和李白飘逸豪放的任侠放歌手法，又吸收了盛唐边塞诗雄浑瑰丽、悲壮激昂的艺术风格，熔多种表现手法于一炉又自成体系。系统地研究它们，对我们更好地认识陆游其人其诗，对于探索中国浪漫主义诗歌的发展演变，都是很有意义的。

【出处】：
古诗文鉴赏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