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浩然王维诗风格琐谈】

　　　　　　　　　　　　　　　　　　　　　　　　冀勤

　　盛唐在我国封建社会的历史上，是一个全面发展的时期，不论在经济上、政治上，它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繁荣昌盛的顶点，整个社会的精神面貌也是雄伟奔放、波澜壮阔的，反映在诗歌上，更是诗人辈出、百花争艳，有的高深古朴，有的雄浑飘逸，有的凄婉悲壮。

　　孟浩然的诗却是淡雅清冷，其格韵尝为昔人所称道。读他的诗，总给人一种宁静而清冷的感觉，使人觉得他确是一位「骨貌淑清，风神散朗」(王士源《孟浩然集序》)的诗人。「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宿建德江》)，「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春晓》)，「东林精舍近，日暮但闻钟」(《晚泊浔阳望香炉峰》)，这些诗都是为人所熟知的，足以表现孟浩然诗境所呈现出的宁静清冷之风。

　　只要撩开孟浩然这种风格特色的帷幔，便可以看到这是有着他深刻的思想基础的。因为那时出现了历史上的「贞观之治」和「开元之治」，知识分子有了空前的政治地位，他们不但有机会由科举入仕，还可以由另外的途径登上政治舞台，像岑参、高适的投笔从戎，远征边塞。只要真有才干，几乎都能得到一官半职，在政治和仕途上有所发展。这个做法可以说是李唐王朝治政的一种策略，却对当时社会的全方位发展起到了积极的影响。孟浩然在这种时代的氛围中却很特别，他始终不会顺乎势，在政治上、仕途上都异常沉寂，《唐才子传》说他：「磬折谦退，才名日高，竟沦明代，终身白衣，良可悲夫！」《旧唐书》本传也说他：「应进士，不第」，「隐鹿门山，以诗自适。」政治上的失意，激起过他的牢骚，但又无法发泄，只能把心思和感情寄托于山水田园之中，向万籁静寂的大自然寻求知音和友谊，宣泄心底之真情。他觉得「当路谁相假，知音世所稀」(《留别王维》)，而了解他的好像只有「平生好」(《晚春卧病寄张八》)的山水田园了。从这个角度他去描写山水田园，自然就有着一份亲切的感情。由于他热爱山水，同时又是怀着孤寂失意之情去看它们，这便使得大好河山在他笔下，不是壮丽的景色，也不会有绚烂的光辉和充满青春的气韵，而是能寄托怀抱、湮埋情思的宁静优美的所在。因此，他笔下的山水诗显得秀丽而淡雅，宁静而清冷。正如叶燮所说的：「作诗者在抒写性情」，「作诗有性情，必有面目」，「诗是心声，不可违心而出，亦不能违心而出。」(《原诗》)

　　昔人常以晚年的王维与孟浩然并称「王孟」，如果只说王维的晚年，确实与孟浩然有很多相近之处，但也有很大的差异：王维早贵，政治上追随张九龄，倾向进步，曾有过一段称心如意的经历，「安史之乱」不但揭开了有唐一代一切隐藏着的矛盾，对王维也有不小的冲击，他遭受到人生的挫折，正视了社会的诸多矛盾，在得意过一阵之后，即官成身退，把整个精神寄托到隐士生活和宗教境界里，「晚年唯好静，万事不关心」(《酬张少府》)就是他退隐的原因。孟浩然不同，他一生不得志，想「关心」「万事」而不可得，「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岁暮归南山》)，「寂寂竟何待，朝朝空自归」(《留别王维》)，便是他一生的写照，流露出多少哀怨孤寂之叹。王维是看到社会上的诸多矛盾之后而自甘退隐的，因此，他的内心趋于平静，是充实的，反映在诗中便呈现出一种真正恬淡美好的风格，「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鹿柴》)，「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辛夷坞》)可为代表，仿佛这是神来之笔，毫不费力地创造出一种优美而富有青春活力的境界。孟浩然的退隐则是失意者寻求的一种解脱，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因此，他在描写山水的心境里，很明显地流露出一份抑郁和对社会冷淡的情调，这在王维诗中是找不到的。譬如同样听到蝉鸣，他们感受不同，在王维是一种陶醉和享受：「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在孟浩然却是「日夕凉风至，闻蝉但益悲」(《秦中寄远上人》)了，由此也不难看到他们内心世界的不同，真是「性情面目，人人各具」(叶燮《原诗》)，见其诗如见其人了。

　　孟浩然诗的秀丽淡雅、宁静清冷的风格中，也带有盛唐时期的特色，那个大一统的繁荣的时代氛围，影响到他的诗风也有和谐统一的一面，「青江一帆远，落日五湖春」(《饯别王十一南游》)，「绿树村边舍，青山郭外斜」(《过故人山庄》)，「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夏日南京怀辛大》)，便是很好的说明。他的清冷有着个人的一份怨恨，不同于六个世纪后的马致远，写着沧凉清冷的情景，却浸透出一种深沉的悲愤：「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天净沙·秋思》)。两相比较，不难看出时代氛围折射到作品中的声色与情思的区别。昔人有说孟浩然的宁静有似陶渊明者，着力于写意而着色较浓；也有说孟浩然的刻画有似谢灵运者，着力于写貌，而不乏勾勒之处。这一点似乎正好说明了孟浩然山水诗中具有的盛唐气息，使大自然的声色与他个人的性情得到了统一。

　　在盛唐气息的影响下，孟浩然也有气势雄伟的诗句：「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临洞庭上张丞相》)洞庭乃天下壮观，自古骚人墨客题之者众。孟诗虽比不上杜甫《岳阳楼》诗的气象雄壮，但写洞庭的空旷无际，也历历在目，比后来的「水涵天影阔，山拔地形高」(僧可朋《洞庭》)、「回顾疑无地，中流忽有山」，「鸟飞应畏堕，帆远却如闲」(许棠《过洞庭》)的气势，显然有高超之处，然而这类诗作在他的集子里是少见的。可见，孟浩然在自己的诗作中绝不掩饰自己的性情，他是一位真实的人。

　　王孟齐名，可是历来论者对他们的评价却各不相同。杜甫称「吾怜孟夫子」，又称「高人王右丞」，是他对王、孟的认识；苏轼谓孟诗「韵高才短」，嫌他少学问和才力；李东阳则说：「唐诗李杜之外，孟浩然、王摩诘足称大家。王诗丰缛而不华靡，孟却专心古淡而悠远深厚，自无寒俭枯瘠之病。由此言之，则孟为胜。」(《麓堂诗话》)；叶燮却说：「孟浩然诸体似乎淡远，然无缥渺幽深思致」，「后人胸无才思，易于冲口而出，孟开其端」(《原诗》)；王士祯也从比较的角度说：「王孟诗派假天籁为宫商，寄至味于平淡，格调谐畅，意兴自然，有无迹可寻之妙。但王孟有不同」，「孟诗有寒俭之态，王诗天然而工。」(《师友诗传续录》)这些不同的评价，是因为他们的接受、论析角度不同和审美趣味有别之故。

【出处】：
古诗文鉴赏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