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徘徊山水 犹忧人间】
──谈大历山水诗的特色
倪其心
安、史之乱,结束了大唐帝国的鼎盛年代。唐朝国势一天天走下坡路了。代宗大历三年(768),诗人杜甫出蜀飘泊到湖南,登岳阳楼,望洞庭湖,唱出「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登岳阳楼》),为国家分裂动荡的形势深深忧虑。山水的壮丽景象,在诗人眼底笔下,却表现出国家动乱的形象。曾经反映「盛唐气象」、构成「盛唐之音」的一个重要方面的山水诗,在盛唐诗人的晚暮之作中,出现了如此深刻的时代性、现实性的变化。到中唐,这一变化逐渐成为山水诗发展的主流。
史称「中唐前期」的诗人,是指创作活动主要在代宗朝的诗人,所以通常用代宗主要年号「大历」,概称之为大历诗人。他们当中的老辈诗人元结、刘长卿、张继、顾况、李嘉祐、皇甫冉、钱起等,实际上和杜甫年龄相仿或小十岁左右;小辈诗人戴叔伦、戎昱、韦应物、李益、卢纶等,则多生长于天宝年间,经安、史之乱,而入大历时期。当杜甫在大历五年(770)去世,大历诗人有的卓然名家,有的活跃诗坛,各以自己的诗歌创作继承盛唐的传统,反映自己的时代,唐诗发展开始进入一个新的阶段。作为一个重要方面,山水诗也出现显著的变化。大历诗人们在宦游或隐游的生涯中,当离别或聚会时,赋诗述志咏怀,唱和赠答,山水是一种便用而适用的题材或素材。所以大历诗人大多有山水诗作品,而山水诗在大历时期是作者普遍,应用广泛,颇有发展的。
安、史之乱平定之后,大唐王朝获得喘息和恢复的时机。朝政虽然混乱,但是京、洛、中原地区得以控制,显得相对安定。而在东北、西北地区,则吐蕃、回纥崛起,边塞战争不歇;东南、西南地区,由于军阀割据,赋税苛重,阶级矛盾、民族矛盾发展,军阀战乱、农民起义和蛮族反抗,不时发生。表现于诗歌创作,总的趋势是以抨击弊政战乱、反映民生疾苦的现实主义思潮为主流。边塞诗则多来自西北地区的战乱苦难,山水诗却突出表现东南以及西南地区的景物气象。恰恰是政治中心的京、洛地区,诗歌创作呈现出粉饰太平、脱离现实的庸俗不良倾向。大历诗人现存的山水诗,优秀作品多数出自长期生活于江南地区的诗人之手,有的是从江南生活经历中感受较深的一时产品。秀丽的江南山水,曾经成就了山水诗人谢灵运,也曾使「吴中四士」扬名京、洛,这时,又好象重新被发现似的。其实动乱的国家和苦难的现实,使富庶的江南负担沉重,使明媚的山水笼罩迷雾。当失志失意的诗人们生活在这里,或者从京、洛来到这里,深深为之感慨,忧伤,凄楚,悲叹。而如果说,山水有所发现,那就是江东以远的南荒,在湘、鄂、黔、桂的深山僻水之中,失志的诗人找到了几处平静的归隐胜地。
白居易说谢灵运「壮志郁不用」,「泄为山水诗」(《读谢灵运诗》),指出了中唐以前山水诗的一个传统特点。从东晋、南朝到初、盛唐,从谢灵运到孟浩然、王维,尽管有时代特色和个人风格的不同和发展,但山水之作莫不借山水以抒泄失志不遇,歌咏清高隐逸。诗人们是从仕途走向山水,抒情述志的锋芒指向朝廷执政,态度不合作甚至对立。到大历时期,这类山水诗依然存在,但逐渐出现了一个深刻的变化:诗人们因为失志失意而徘徊山水,但不能忘情国家和人民,往往借山水以表现动乱和苦难,抒发忧伤和失望,期待从山水再返仕途;他们的根本立场站在封建国家一边,但眼睛向下看,态度是为民请命。大历山水诗一般都比较含蓄温和,感慨深沉,技巧熟炼,而个性不甚突出,在艺术上创新无多,成就并未超越盛唐。但是,其优秀作品富于现实性,具有自己时代的特点,使山水形象从表现个人变为表现国家人民,从寄托个人理想抱负变为反映现实生活真实。应当说,在古代山水诗发展中,这是一个历史性的变化。同时,也是在大历时期,开始出现了类似游记散文的搜奇赏胜的山水诗。总的说来,大历山水诗的历史地位和作用,是显著的,未可低估。
在老辈大历诗人中,刘长卿堪称山水诗代表作家。他一生主要活动于江南,踪迹广及吴、楚、岭南。他忠厚大度,正直能干,久为僚吏,两度被诬贬谪,晚年始获一州。虽然遭遇坎坷,蒙受冤屈,但他始终关心国家,注视现实,同情人民。他的许多山水诗,在思想、艺术上都足以代表同时代诗人的山水诗成就。从内容看,主要有两方面。其一是痛心国家动荡,悲叹盛世衰落,同情人民苦难。例如《岳阳馆中望洞庭湖》:
万古巴丘戍,平湖此望长。问人何淼淼,愁暮更苍苍。叠浪浮元气,中流没太阳。孤舟有归客,早晚达潇湘。
宦游孤独的诗人,在这自古江东雄镇的岳阳,望着波澜壮阔的洞庭湖,却无豪情,反而感到格外苍茫忧伤。整个天空仿佛在汹涌浪涛中动荡,一轮夕阳在湖水当中沉没。遥见风浪中孤零零的归舟,诗人祝愿他们一路平安。这里,孟浩然那种「气吞云梦泽,波撼岳阳楼」(《望洞庭湖赠张丞相》)的气势消失了,杜甫那样的深深忧虑也变为对无情现实的无可奈何的失望。「叠浪」二句显然是国家动荡、盛世衰落的形象。又如《穆陵关北逢人归渔阳》:
逢君穆陵关,匹马向桑乾。楚国苍山古,幽州白日寒。城池百战后,耆旧几家残?处处蓬蒿遍,归人掩泪看。
诗人在穆陵关(在今湖北麻城北)遇见一位归心似箭的幽州客人,触发他对国家人民的感慨凄怆。「楚国」二句简括而有特征地写出南北山河风光景象,凝聚着诗人对古老而广阔的祖国的沉痛,所以传为千古名句,也突出地表现出大历山水诗的时代特点。
其二是失意徘徊于山水,而心系念于国家,不能忘情人间,把个人失志和国家前途熔为一种痛心忧伤。例如《登余千古县城》:
孤城上与白云齐,万古荒凉楚水西。官舍已空秋草绿,女墙犹在乌夜啼。平江渺渺来人远,落日亭亭向客低。沙鸟不知陵谷变,朝飞暮去弋阳溪。
一个秋天傍晚,诗人登临座落高山之上的汉代余干(今属江西)废城,引起历史兴亡的深沉感慨。这里空无一人,秋草丛生,鸟雀群栖,而昔日盛况,依稀可见。它是一个灭亡了的王朝曾经兴盛的见证,也是一个繁荣的城邑随着国家沦亡而荒芜的镜鉴。时至今日,远望那茫茫鄱阳湖水也好象在召唤旅人远离,而孤悬高空的夕阳更对着诗人渐渐低落。历史遗迹和自然风光都令人凄楚迷茫。但是,人有知而有情,只有不懂沧桑变迁的鸟儿,才能自在地飞来飞去,栖落在城边溪水上。不言而喻,正因为诗人深切关怀国家命运前途,才对历史沦亡的遗迹发出如此深沉的感慨,而个人不遇与国家衰落在这里溶为一种痛心忧伤。在这高山芜城上独立苍茫的,就是这样一位诗人。
象刘长卿这样的山水诗,在老辈大历诗人中时有可见,也不乏名篇。例如张继的两首七绝:
「耕夫召募逐楼船,春草青青万顷田。试向吴门窥郡郭,清明几处有新烟。」(《闾门即事》)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枫桥夜泊》)
由于战争征丁,缺乏劳力,富庶的苏州竟满目荒凉,缺粮断炊。春到江南大地,而人间天堂毫无生气。旅经苏州的诗人为此心情沉重,春夜难眠,觉得国家人民都处在黑暗之中。皓月西沉,乌鸦夜啼,凉气满天,阳春却似寒秋。点点渔火闪照两岸枫树,令人更伤春心。此刻,恰从超脱人世的佛寺传来一阵钟声,特为告诉世人:这是长夜最黑暗的时候。这里没有孟浩然「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春晓》)的欣喜,也没有杜甫「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春夜喜雨》)的热望。失志不遇、忧国忧民的诗人,满怀清醒的愁绪,无望的苦闷。
小辈大历诗人中的山水诗代表作家是韦应物。他「生长太平日,不知太平欢」(《广德中洛阳作》),安、史乱起,刚刚成人。肃宗、代宗朝,他从青年入中年,痛感「山河长郁盘」,曾经激烈抨击政治腐败。他多年在京、洛地区供职,到德宗朝出任滁州、江州、苏州刺史时,已从中年进入晚暮。他的山水诗较少盛世衰落的沉痛,更多现实危难的忧伤。尤其在中年之后,他看到国家动乱,同情人民苦难,但觉得积重难返,感到矛盾和内疚,流露一种无力而无望的情绪,使他的山水诗具有不同于老辈诗人的特点,反映着大历末到德宗朝的现实真实。例如《自巩洛舟行入黄河即事寄府县僚友》:
「夹水苍山路向东,东南山豁大路通。寒树依微远天外,夕阳明灭乱流中。孤村几岁临伊岸,一雁初晴下朔风。为报洛桥游宦侣,扁舟不系与心同。」
诗人把大自然肃杀的图画清晰地勾勒出来,他那淡漠的情怀,自若的风姿,也悠然可见。诗末用《庄子·列御寇》语:「巧者劳而知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汎若不系之舟,虚而遨游者也。」表面上似乎在说自己无所牵挂,听任自然。但他这位逍遥游者,其实是赴任的官长,理当治政,责无旁贷。所以实际上,他是借庄子语来表示自己虽非饱食的庸人,但面对积重难返的现实,情怀忧伤。而「寒树」四句显然借山水肃杀以状现实危难。又如《滁州西涧》:
「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春天的傍晚,诗人漫赏于滁州郊野西涧。尽管乔木深处,黄鹂鸟喧闹鸣春,但诗人却喜爱涧水边上幽静的小草。春潮涌泻,又刚下了雨,西涧水流更急。而这里的渡口地处郊野,不属要津,无人摆渡,连船夫也不在。渡船听任急流冲击,自在地横泊水中。居上媚时不如清贫守节,不居要津只能闲适自在,是这帧西涧春景的意境,也是诗人所寄托的情怀。这就更明显表露诗人的听任自然的实质,是对现实危难的无奈而无望的深深忧伤。
象韦应物这样的山水诗,同时诗人中也是不无佳作的。例如皇甫曾《玉山岭上作》,诗人观赏了秋气高爽、秋色缤纷的山水景象之后,却写出「秋花偏似雪,枫叶不禁霜。愁见前程远,空郊下夕阳」的句子,从秋天,想到严冬将临,于是,他遥望前途,不胜愁伤。感伤大自然的无情,正是诗人无奈而无望情怀的寄托。又如戴叔伦《苏溪亭》:
苏溪亭上草漫漫,谁倚东风十二阑。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
苏溪在浙江义乌。诗人在苏溪踏青,溪岸长亭上春草漫长,荒落已久,只有诗人独自在春风中倚栏凭眺。天上不见春燕飞来,田里没有农民春耕,河滩上烟雨迷濛,雪白的杏花开了,反而令人感觉寒意,益发荒凉。这帧没有春意的江南春景,显然反映着战乱创伤,农事凋敝,寄托着诗人的怅惘忧伤。
除了上述主要特点和成就外,大历山水诗还有一些值得注意的地方。其一是逐渐出现一种搜奇赏胜的旅游诗,如韦应物《游琅玡山寺》即是一例。这类诗的主题仍属南朝至盛唐山水诗的传统主题,但较少傲骨仙气,抒怀直率,写景如实,虽不乏豪气,却是常人情味。而结构则随游程而次第陈述。类似于一般游记散文。其二是象盛唐山水诗那样个性风格鲜明突出的作品较少。但这是时代使然,并非诗人缺乏个性。其三是大历时期还有许多歌咏隐逸清高和赠答唱和的山水诗,其中有不少作品的思想性、现实性差,而艺术性较高。如史称「大历十才子」代表诗人钱起的《蓝田溪杂咏二十二首》中的《窗里山》,便是如此:
「远岫如近见,千重一窗里。坐来石上云,乍谓壶中起。」
纤思巧构,更失天然,近乎小摆设,恰可说明这类山水诗的弱点在于生活空虚,脱离现实,因而虽有艺术,而不免居于次流。
总起来看,大历山水诗的成就和特点,与盛唐山水诗颇不相同。它既不在艺术创新方面,亦不在歌唱祖国壮丽秀美的山水,而是在于用熟练的艺术技巧和精炼的诗歌语言,描写了美好山水中的动乱荒凉的人间,反映了现实的面貌,表达了时代的情绪,因而作出独特的贡献,也体现着古代山水诗发展过程中的一个历史性的变化。诗歌创作总是通过诗人头脑的折光来反映社会现实的,诗歌里的山水景象毕竟是诗人摄取映出的艺术形象。盛世山水光采焕发,绚烂多姿。而乱世山水则往往笼罩愁云惨雾,其原因就在于关心国家人民命运的诗人们「感时花溅泪」。繁荣昌盛的大唐帝国在安、史之乱之后,走向衰落。老辈大历诗人经历从盛向衰的转折,深感盛世的衰落;小辈诗人们更多感受到现实的危难;他们都为国家动乱和人民苦难而忧伤,为国家人民的命运前途而凄怆。这是唐诗在大历时期开始全面转向现实主义的主要原因,也是大历山水诗取得自己特点和成就的主要原因。
【出处】:
古诗文鉴赏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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